周旋
四月十五春闱放榜,好消息是郑小公爷考上了,坏消息是他是最后一名,其中不好不坏的消息是温臻嘏那日没去成,好在郑小公爷和郑国公都觉得榜上有名是沾了温臻嘏的气运。
这日吃完酒宴后,郑小公爷派亲随来送礼。
婉娘望着手里的红绒长盒,面上有些犹豫,“这不好吧,还是等夫君回来你亲自送给他吧。”
双海躬着身子含笑,“夫人您不必客气,就是个百年山参,不值钱的玩意儿,等状元郎回来劳烦告知一声,崔景母亲的病还有得治,并没有到药石无医的地步。”
婉娘连声道谢,看着小厮走远了,才拿着东西进屋继续绣着手里的刺绣。
那厢,温臻嘏下朝时,先后被户部尚书和顺天府尹接连搡了两下,望着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手里的拳头硬了硬,不过也就此作罢,正收了朝笏往宫外去,便听有内侍小跑过来,请她去暖阁经筵。
穿过前三殿,进了后六宫的西侧三宫,打头的就是泰熙宫,南朝历代天子均在此处理朝政、休息或者召见朝臣。
甫一转弯,那夜被天子打碎的朱红色宫门还倒在地上,周围站着四个手握长枪的禁军,脚边还有断开的青石青砖,在这雄伟巍峨的宫城中有种断壁残垣的凄苦意味。
“黄公公,那处怎么没人管?难不成宫里连这点银子都没有了?”温臻嘏快走两步,在黄德身侧低语,因着夏吉她记住了这个小内侍,毕竟能叫夏吉干爹的可不常见。
“干爹说是圣上特意让留着的,不让人动,我瞧着那位张家小姐每次从那处过都绕得远远的,抖着身子走。”黄德四下看了看,“温大人不要胡乱猜测,容易招致麻烦。”
温臻嘏笑着应声,心想那不就是留着逼退人么。正念着,要到宫门口时,就看见门口跪着一个脊背端直的倩影,等走过去便瞧见张定真惨白虚脱的模样,目光沉沉望着紧闭着的红色朱门,外罩着紫雾色的薄披风、内搭月红色长褙子,同色的罗裙曳地,银簪和翠玉挽发,侧面还带着几个小巧的绒花,端得是世家女的端庄和体面。
此时见她进去,那双眼睛就直直望了过来。
温臻嘏匆匆别过头,垂头跟在黄德身后进了暖阁。
暖阁内的御案上横着一把通体黝黑的长剑,李崇晞打开结带,正一点一点拆掉上面布带,棉麻材质,边缘处已经起来毛边,浸入水中荡开暗黑色的血污,不一会儿,金盆中就模糊着再不见半点水的清澈,“端出去给她看看,说这些是边关鞑靼身上的血,从脖颈处砍下,连筋带骨。”
夏吉将手里捧着的绢帕放在温臻嘏手中,小心翼翼地端着金盆去了外面。
她望着辟邪剑心中百转千回,终还是朝着御案边挪近了半步,如此,她离天子的距离就正好有整两步。
刚刚站定,手上一轻,就见天子盯着龙纹浮雕的剑身,用帕子轻缓地擦拭着。
说是讲书,这哪里有半点温书的样子,分明是要拿剑砍人,堪堪擦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颤呼,夏吉战战兢兢的进来,“张家小姐晕过去了。”
温臻嘏心头一跳,拧着眉心往夏吉的方向瞄。
两人怀里像揣着个兔子,端得是七上八下,毕竟方才她见着张家小姐的样子着实是不太好,若是人在泰熙宫门前出事,岂不是给张太后发作的理由。
正要开口之际,身前就传来了道烦躁的声音,
“让谈溪英过来将人抬回去!”
夏吉躬着垂手,额间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不敢抬头看天子,“回禀圣上,张......张家小姐口中含了片西洋参,奴才想着这会功夫,可......可能已经醒了。”
主殿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铮铭之声,温臻嘏离得近些,强劲的长剑破空的劲道,浑身毛孔叫嚣想躲开,她硬是站直了身子没敢动,余光中看见剑身飞出门外钉在了外面的中庭上,大理石的地面立时裂开了道道蛛网般的纹路。
他的功夫好像又精进了,温臻嘏恍惚间想,手肘处有些微微发疼,所幸老医士的熬膏也很好,没有留下伤疤,但若是再受上一记掌风,那可就保不齐了。
李崇晞抬手命外面的锦衣卫将剑取回来,目光落在地面上,握着剑柄动了动手腕,好像在思忖手中的力道。
“把她带进来。”
夏吉带着小内侍,颤颤巍巍地将人扶进来。
李崇晞在人跪下的同时,手里的长剑呼啸一声,斩落了张定真发髻上的银簪,软发垂肩,让庄重的美人多了几分柔美,越过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中庭的池塘里,剑柄和着几盏圆荷微微震颤,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但张定真几乎是瞬间鬓角就滴出了冷汗,望着手边断成两半的发簪,坚持跪在地上的身子摇摇发颤,好像池中那脆弱的荷叶。
“回去转告张太后,朕这暖阁中不需要掌事,毕竟这是朕的寝宫,还会召见朝臣,你留在这里委实碍眼。”
张定真已经不知被拒了多少次,听见这话,苦笑一声,“如今这事儿已经闹得没有不知的,若是我就此出去,表哥可想过姑母的脸面应该往哪儿搁,就算是我愿意走,国舅府上也是不能留了,父亲只会换了法子再送我进宫,与其这样,表哥还不如就此点头了吧。”
她这话一出,李崇晞的凤眸中立刻翻涌出了阴戾,手中凝起掌风,宽袖周边已经凝出了大小不一的水珠。
“张家小姐。”温臻嘏加重了语气,立时引来两人的注意,她朝人拱了拱手,嘴角上扬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太后娘娘一番好意,体谅天子公务繁忙,身边缺少个可心的人,只是礼部那边已经提议选秀之事,这样近前服侍的活计,交给后宫嫔妃即可,圣上登基两年来,跟前有夏公公周全,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暖阁掌事。”
她余光中见天子收了手,松了一口气,接着规劝,“张家小姐顾念着姑母、父亲、自己,可君主大于天,自古以来哪违逆君主、有以下犯上的道理,圣上宽厚,知你最能明晓事理,眼下只是一时迷障,容你在宫门前面壁思过,过不在于犯,而在于不肯改,如今你迷途知返,最是难能可贵。”
一句‘以下犯上’,调换了双方的位置。
这样下去,若张定真执意要跪着,就是逼天子给予职位,那天子就有了能斩杀她的理由。
张定真定定地望着她,心里叹服,真是好一张利嘴,面对着对方的指责,她忍下了,今时姑母的权势不同往日,李崇晞也不是她的亲表哥,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甚至会牵连更多,对此她的认知很清楚,不能这样撕破脸,只是清丽的脸上,压下了眼眸,遮住了幽幽的狠,温臻嘏这个人,她今日算是记住了。
不过,这段日子她也不是白跪的,她不难看出天子对她是冷情,对她疾言厉色,但这有甚关系呢,左右姑母还在宫中,她统共会有达成目的的一天。
“温大人能否明白告知宫中的选秀是否已经着手准备?”
温臻嘏听这话,知道张定真已经不惦记着暖阁掌事的位置了,就退回自己的位置,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再者,礼部的事她上哪里知道去。
李崇晞手指上搭着长长的黑色布带,运功出去了上面的水泽,眼皮未动,“先生接着说。”
“这,”温臻嘏低着头,“这事儿还请张家小姐回家等着信吧,国舅爷应该比在下更清楚。”
李崇晞将手里的布条,一层一层缠在剑鞘上,接过了被送回来的剑身。
“宫闱之事,朕自有安排,不要越矩探听,望你记住自己世家的本分。”
招来小内侍将人送了出去。
天子回眼望着又缩成鹌鹑般的人,凤眸中带着狭促,“若是知道先生如此能应付女子,朕早就应该请来先生,能这样规责张定真的恐怕也就你一人尔。”
让夏吉赐座,落于御案侧边,双手放在案面上不免会有衣袖的触碰。
“温大人,快坐吧。”夏吉出声提醒道。
“你倒甚是守礼,张定真若是能有半分,朕也不会让其如此难堪,”他伸手虚扶了一把,让人落座,目光往御案后一扫,伸手就取下了那本《君王鉴说》,不由得道,“就拿出你那心思机敏,谈吐妥帖的样子来,不要唯唯诺诺,朕看着心烦。”
他随即望向立在前侧的夏吉,“去吩咐沏盏上好的龙井,另让尚膳司备好两人膳食,”手掌虚拢,丈量着旁边人的手臂,“一份药膳,给温大人补补身子。”
夏吉不敢迟疑,不多时就捧着描金的黑犀托盘进来,斟满两盏茶放在两人手边,便又匆匆离去。
温臻嘏放在案沿的手蜷缩了下,坐在绣墩上有些难安,没忍住把垂下去把手缩回来袖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