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晞冷嗤一声,“先生朕拿朕当成稚童了吗?”
“那圣上跟着臣吟诵一遍?”说完自己便默了一遍。
温臻嘏忙回道,“圣上聪慧。”
“谄媚。”李崇晞伸手取过其手中的书卷,目光从上面的簪花小楷上掠过,“你的笔迹倒是柔而有骨,虽不是男子的笔锋刚猛,但也不见轻浮软媚,里面含着风骨,不枉费朕点你当了状元郎。”
他平平扫了一眼,“只是可不要耽于床笫之欢,将这样的端凝荒废了。”
随后扯落了发冠、外袍,他着外衫挥袖起身,从临着主厅的隔断处踩着绣毯,绕过软墩,走到了东面最里侧对龙榻遥望的炕上,进入四月,天气转暖,炕熄了火,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细绒软毡,上面放着薄衾和引枕,可供帝王临时小憩。
“你进来帮着朕再按按。”
正在收拾书卷,将其放在袖筒中正要离开的温臻嘏乍然一听,手脚立时有些僵硬。
方才她去送茶时,他的领口已经垂落胸口,这样一番动作,上半身已然露出了完整的胸膛,他这副样子若是在军中自然是无可厚非,那群兵鲁子想来蛮横惯了,又没有多少学识,心里不会有君子之仪,若是在君臣之间,天子患有头疾,去了表层的约束是更能轻省许多,但她是外臣呐,天子不应这样威仪不谨!
温臻嘏心里哀嚎一声,她和天子也没有熟悉到可以这样赤诚相对。可以说自从那件事后,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可以引起她格外的警醒,像是在草原中的兔子,竖起来长长的耳朵,不停地张望着周围不知名的危险,随时都准备着逃离。
在针落可闻的几息,她看见了自己袖口的墨渍,往明亮宫灯的阴影处缩了缩,忐忑着开口,“请圣上宽宥,臣衣冠有碍,不宜近前。”
李崇晞听了曲指掸了掸虚空中细微的浮尘,被强行压下的不快又涌现,那放在方形高几上的美人肩梅花瓶,无声坠地。
只听琅然一响。
成了四分五裂的一堆碎片。
她惶悚一惊,以为自己的推脱惹了天子厌弃,有着被罢官之险,正要跪地叩拜请罪时,便听见前方传来天子冷若寒铁的声音——
“状元郎若想自己的经世之才得以伸展就听话些,违逆君王就是这花瓶一样的下场。”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立着不动,立刻快几步过去,先跪在脚踏旁认错,又在旁边的金盆中净手,立在引枕后面时,低声道了一句,“臣的手凉。”见仰头闭目的人眉心又要蹙起,便不敢再犹豫丝毫,指尖落在了他的鬓角、发顶,压着轻柔的长发,控制着力道捻转。
这暖炕临窗,他归来时殿中已经宫灯四明,方才挥落瓷瓶时,顺带着灭了临近的几盏,现下如银的月光流淌,穿窗临照,幽静绵长。
李崇晞觉得肌肤相碰间,她指尖的凉度正好,捻压的力度也正好,没有针灸刺下的瞬痛和结束时的酸胀,他半睁着眸子,觉得一切就像这倾泻的月光,舒缓安宁,心不由得跟着也静了几分。
文人都是这样么,身上带着宁静致远的气韵,还是唯有她不同?
李崇晞不欲深究,索性又闭上了眼眸。
等着天子就寝的时间临近,夏吉从外面叩响了殿门,
“圣上可要奴才们近身服侍?”
“不必,”李崇晞命令道,“去将偏殿收拾出来,温大人今夜就宿在宫中了。”
“是。”
她隔窗隐约听见外面有夏吉安排的声音,还有小内侍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专心些,”李崇晞握着她手放在了眉心,“还没消痛。”
温臻嘏被他宽厚的掌腹一碰,惊得险些没当即甩开,手背一僵,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人,遂卸了劲,顺着落在了额间,见那手掌随后离开,没有半分额外的举动,心中吊着的心才松了松。
她小心觑着对方的神色,浓密的眼睫在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片阴影,长眉斜飞,呼吸沉稳,紧抿的唇角缓缓展平。
显然是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温臻嘏想,是自己多想了,是她龌龊了,她不应这样去揣测一个君主,尤其是于他而言自己只是个助他扳倒张太后的棋子。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看着按压的眉心和皮肤上穴位有了薄红,她轻声道,“快到人定了,圣上就此安歇了吧,时辰太晚,臣恐明日您的头疾还会发作。”
“嗯。”李崇晞拢衣起身,轻描淡写的下令,“退下吧。”
她应声收手,看见那瓷片就落在脚踏边的地毯上,从怀里掏出个丝帕,弯腰将其一一捡起,反复检查几遍后,才躬身行礼离开。
待她进了偏殿,将手里的碎片递过去,夏吉才感激道,“圣上不让人进,咱家在外面听见,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乱子,一时心急又不敢妄动。”
夏吉唤来小内侍去处置,又归还了丝帕,“多谢温大人将这锐利的物件带出来,若是伤了圣上可就不好了。”瞧见上面的绣花被刮花,“要不要咱家赔温大人一个,权当谢礼。”
“不用,不用。”温臻嘏将其收好,“保护君主的龙体,也是臣子的职责,这帕子是内子的,她擅长刺绣,回去补补就好了。”
夏吉引她到了偏殿的次梢间,里面已经收拾妥当。
温臻嘏拱手道,“有劳大监。”目送着夏吉带着两个小内侍远去,听见殿门关上,才敢坐在床榻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夜仍旧是睡得不安稳。
待翌日早朝前,再没得天子传唤,她在偏殿中简单吃了几口,便知今日没有讲书,于是拖着倦怠的身子回了翰林院。
随后的一连几日,便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直到四月二十日,她完成了拨国银以及缴税改制的条陈,借着帝师的名义交由夏公公直接呈到了御前。
这样做其实是有违章程的,南朝两京十三省所有的奏折、陈疏、条陈等,尤其是地方上的,皆由通政司递送到内阁,有在内阁中的翰林学士整理归类,按照轻重缓急,送到阁臣的长案上,经他们在奏折首页贴条写上处理意见或者归总,才会呈送到御前。
此时,夏吉奉上朱笔,李崇晞才会批阅。
但这样,温臻嘏的这个条陈必然会经过柳大人和户部尚书两人之手,留中不发是常有的事儿,推脱不知更是屡见不鲜,等天子追责时,最后给她来个是她自己没上交,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还是好的。
最主要的是,她日日熬着,像抽干了气血一样,将精力都用在这条陈上了,连崔景见了都想要把给崔婶的补药给自己留上几分,这样的费劲心神,她断断不能让这条陈付诸东流。
便直接越过内阁,上呈给了天子。
这日,她终于准点下值,碰上了崔景,等看清人,她一时震惊到要失语。
身上的官袍倒是整洁,但是满眼的血丝,神情枯槁,脸颊凹陷,像是被什么生生抽干了气血,她看得心头直涌上一阵惊恐。
“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快走两步出了值房,拉着崔景的衣袖将人上下打量,“怎么就大半个月不见,人就消瘦成这个样子?”
崔景显然不愿多说,笑着拱手道“无事”,就要往外面走。
可他这样走两步就要迎风倒似的,实在是她近日晚归,没有和他碰面,但见他青色官服下的衣袖带着褶皱,双眼无神的游荡出去,一副生无可恋的丧然悲伤之气。
温臻嘏哪里还敢回家,只跟在他身后,见他先去了城南处的棺材铺子魂游进去,有气无力地订了一身丧服,又打听了棺材的材质和价格,就在他要付定金时,温臻嘏一手拦住,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出了铺子。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显然是崔婶病重了!
可这也太快了。
温臻嘏小心翼翼开口,斟酌着开口问,“谈御医没去吗?”
崔景本身就没抱什么希望,谈御医去没去也是常理之中,他经历了母亲的病重无药医治已经是身心俱疲,反而开口问了她一句话,“想来我考中这解元有何用,俸禄不够母亲的要钱,连送的帖子也没人拒之门外,京师居大不易,温兄,我有些悔了......”
温臻嘏看他这样子显然是不能多问,问多了更让他心灰,就他发了俸禄自己不舍吃穿,比他年岁还大些因要照料母亲,将自己的婚事一推再推,最终青梅也另嫁他人妇,若是崔婶去了,崔景算是茫然踌躇,连着对官场也失望了。
她更担心,万一他被激得性子偏了左,失去了本性中的耿介,岂不是更可怕?
她自知言语无力,便跟着他一起去了家中,甫一进去,便是倒在门口来不及清理的药渣,一间堂屋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咳嗽声。
崔景三两步推门进去,见母亲正扶着床沿咳血,眼中立时变得灰色一片,他不敢耽误,先擦血又倒水,拍着后背顺匀了气,看着崔婶闭眼安稳的睡着才敢出去煎药。
温臻嘏看着床榻上的人,气血失的厉害,也不知有没有救,但她不死心,抬眼看着天色,快步回家写了副帖子,请了王伯往谈府送去。
婉娘担忧地望着远去的骡子,“那位御医能应吗?”
温臻嘏也不知道,喃喃道,“但愿她对香丸的方子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