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宫
翌日,温臻嘏接过婉娘递过来的腰带,便和她说了自己瞒了一夜的噩耗。
“以后侍书,可能有留宫的情况,你若有事,就去南城琉璃巷找崔景,他会帮你的。”
刚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请王伯送你去,不要独自一人,我不放心。”
婉娘听完尚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又听她这样嘱咐,柳眉一皱,“京中出了什么大事吗?”
“不是,”她笑了笑,“只我不放心你,崔景家离我们这处有段距离,有急事赶车快,”她不敢说出自己得罪了顺天府尹、户部尚书、还有她的上官柳大人,虽说祸不及妻儿,但进过书寓后,她不信这群人的品性,“若我有事也会让崔景给你递话的。总要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多思。”
婉娘对宫城,尤其是对天子有一种怨恨和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她并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上位者,对于他们,婉娘自知他们这样的百姓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吞了苦生受着,但听见温臻嘏如是说,言辞中的细心和关心,驱散了郁郁之气,听见外面内侍的声音。
“知道了,崔景,崔景,我都记下了。”婉娘挽着人,开门将人送出去,紧了紧她的披风,“若是不回来,记得自己夜里不要受寒。”
等进来暖阁,在替天子布菜时,总觉得圣上莫名看了她一眼,但不知其意味,便低着头,安安静静、恭恭敬敬地动作,没有一丝逾矩。
天子上朝,她便去了偏殿候着,翻看着《君王鉴说》,上册为善举,下册为恶行、虐杀、yin乱灭国,并昨日的《四书直解》一起,想着自己上奏的农耕赋税条陈,便请内侍送来了笔墨,对各方都进行着补充。
不时望望外面的天色,听着中庭的动静,想着今日天子何时得闲宣她进主殿,今日想着尽快结束,若是天还没黑,她打算去趟春坊,避开赏上次那个带她进书寓的地痞另找一个人,使些银子打探书寓的情况,也算是能给天子个交代。
一想到那眼如枯井、面色沉寂的少女还有婉娘说张国舅的那条白毛狗还咬死过人,她觉得里面不知还有多少腌臜事,想到书寓中可能有更多的人命,她当即就想拔出利刃给张国舅那群人三刀六个洞,真是和熵帝是一丘之貉。
淡定、淡定,她想着,这样干着急不是办法。
虽然她很可怜那名女子,但也没指望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毕竟被驯服的人对驯服者有着盲目的信任。
便在内侍的跟随下去暖阁主殿的书架上取了半人高的书来,在偏殿研读。
紫檀长桌上的茶水被添了几回,研磨的内侍往砚台中加了几回净水,尚膳司里的人就提着食盒来了,令后面还有两人抬着个竹筐,里面是上好的银丝炭。
“敢问公公这是做什么?”
“哦,圣上说这都要进四月份的天了,先生还苦寒,就命我们送饭时一起带来,”他在旁边隔断的圆桌上摆上菜,指着她这处,“快,把熏笼点上,不要冷着温大人。”
这是上得哪门子心?她昨日坐了一整天都没觉得冷,金丝楠木的门窗,里外刷着上好的油漆,殿中还有博山香炉氤氲生香,薄如纱的白烟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无风无寒的,这是生了什么奇怪的想法?
“圣上近日身子可有大碍?”她转头问给天子更衣的那个小内侍。
“温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天子不过是有些头疾,昨日您不是都瞧见了。”小内侍请她过来落座,“奴才得了夏公公吩咐,天子去了文渊阁,正盯着户部尚书从帑库里调银子,各地灾情不同,农器籽种的拨款也不同,恐要花费些时候。”
温臻嘏的筷子刚碰着那青瓷长碟中的鱼肉,便收了回来,放在自己面前的白瓷碗上,“圣上可有明我回去?”
“这个夏公公倒没有吩咐,温大人还是安心在殿中等着吧。”
一应人出去,只留下这个小内侍,退到隔断外候着,等着她用午膳。
她瞬间瞧着那鱼肉也不想了,眼睛瞥见了汤碗中的小馄饨,自己盛到碗里多用了几个,可这满桌着实有点多,“公公要不一起也用些?”
那小内侍震惊地望着她,“大人可是在同我说话?”
“是啊,这......我......”
那小内侍明白过来,躬身近前来解释,“温大人无事的,尚膳司会酌情处理这些东西,您看这几个您没动的,多半是让厨房的师傅私藏起来自己吃掉,您用过的这些他们才会丢掉。”
温臻嘏看着自己用过的也留有很多,便问道,“天子临朝后,宫里的人数可还是先帝时的数量?到了年龄的宫女可有放出宫去?每年人数是否在增加?”
那小内侍不知她为何方才还在关心午膳,转眼就问起宫中婢仆人数,以为是天子的意思,便尽数告知,“回温大人,因圣上临朝斩杀阉党,和国师道童,只这两处少了人;放宫女出宫,这个奴才并不十分清楚,但猜测应是没有的,因奴才见过尚膳司的几位年长的宫女还在;每年也有新面孔,其余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午膳后她望着自己江南缴税改制的条陈,用白银代替米粮、绢丝,可哪里有那么多白银,一时更难取代,只能减税,减少京师中的供给,尤其是宫城中冗余的宦官、宫女。
她想了想铺开宣纸将节流的细节写上,补补改改,脚边也就有了很多墨色不匀的废纸,手边也是各项开支缩减的建议,每一张都觉得不够详尽,写好了又添,别处又划掉,时间在她的宣纸上过的很快。
等到尚膳司的人再进来已经是晚膳时分,她方才惊觉天子还未归来,这回用得更少了些。
她便有些心苦,站起身去了殿门外,不知不觉就沿着小径去了凉亭,静静地看着那转动有序的浑象。
中间实心铜球上雕刻着星辰,有几分星辰灯笼的样子,剩下的她不知是出自工部之手,还是出自李崇晞之手,毕竟她从前在了然峰上告诉过她一些星辰黄道,只是不知这些他是否还记得,还是只忘记了自己。
正想着便下来凉亭去了廊庑上坐了片刻,想再看看夜幕中帝王星。
然后......
然后她就听见宫墙外的呵斥声。
“离我远些!”
“表哥,姑母让我跟来看看你这处是否有什么需要,毕竟内侍不如女子心细。”
“夏吉,她就这样跟一路了,你为何没拦住?!”
“表哥,你不要怪大监,我这儿姑母的懿旨,他拦不得。”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拿出了绸缎懿旨。
温臻嘏站起的身子,往墙边靠近了几分,这姑娘是张太后派来的人?
“表哥你看,上面落了皇帝的宝印,我也是奉旨行事。”
这声音比方才娇了几分,带着些撒娇的味道,裙摆和褙子摩擦的声音,她好像还往前走了两步。
李崇晞眯着凤眸,“张太后让你当这泰熙宫的掌事?负责朕的饮食起居?朕不允,你打哪来回哪去,速速离开!”
“表哥!”
一声响亮的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让人听着就疼,
“姑母的意思我不敢违逆,表哥的意思我也想要顺从,但你们二者着实让我难办,真儿实在无法,就长跪在泰熙宫门前,这样也算是敬了尊长也顺了表哥。”
“你!”
温臻嘏身子往墙上贴了贴,放轻了呼吸,这会儿她已经听明白这女子是张太后的侄女、张国舅的女儿,以才情端方、聪慧娴雅被世家称颂的张定真,她本想听听就走,但,她也不能留张定真在天子身边。
她听见了李崇晞振袖挥臂的声音,随即,外面不知何处传来摇摇欲坠的吱呀声,接着是一声轰然的塌响,应是外面宫道的宫门被他打坏了,她想。
“你愿意跪就跪着吧,夏吉去太医院传御医随时候着,等她何时晕倒何时抬回去。”
“是。”
看样子是进不来了,温臻嘏心里松了口气,轻着步子往偏殿去。
只是屁股还没坐稳,人就被传唤进了暖阁。
“听得清楚吗?”
一进去,她就被劈头盖脸的怒火牵连,“天子的墙角你都敢听,朕真不明白你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她自知行为不妥,乖觉地跪在御案前的地毯上,听着上首的训话,尽管被凛然的冷意振得头皮发紧,只盼着他这火赶紧过去,不要冷不丁给自己来上一掌,这种情况下,她非吐血不可。
“怎么,这会儿又不敢说话啦?”李崇晞烦躁地扯掉身上的腰带,金镶玉撞在龙榻上传出哐当一声,他松开长袍的系带,拉开交领露出一个口子,有凉意进来,仍旧觉得火气难平。
“前头礼部刚提了一句选秀,张太后后脚就想往朕身边送人,真是其心可诛。”
“圣上说的是。”她十分认同,要不然她提议要选小官家的女儿呢。
“呵,这会儿你又开口说话了,”李崇晞觉得她跪得十分碍眼,“倒杯茶过来。”
他接过来的茶,指腹无意擦过她的手背,只觉得真是比玉韘还要凉滑,一触即散,人退回应有的位置,恭敬地站在隔断处的博古架边,吹散茶汤中沉浮的嫩叶,眸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莹白透光的瓷胎上,转息又想到了她垂在宽袖下的手。
李崇晞闭了闭眼,抬指按着眉心,兀自沉静了须臾,似是终想起唤人进来时目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先生开始吧。”
温臻嘏余光里也在注意着天子,听见这声音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便展开《君王鉴说》的下卷,打头第一篇是来自《左传??襄公四年》,她的声音放得柔平且缓和,生怕再触到天子的不愉,
“有穷后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后羿......”
通读十遍,又随着注解慢读十遍,最后她停住,问,“圣上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