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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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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她的新婚之夜,怀抱着妻子去床榻的情景。这样想着臣子的床闱之事,让他很是难堪,心思凌乱,无端地暴戾,这让他失控的感觉瞬间乍现出想摧毁什么的欲望。

刚刚才觉得此人顺眼些,招她来授学,如今那股子不耐又升起。

临了,温臻嘏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终是不忍,还是跪地多嘴问了一句,“臣知道高明的御医有一针下去就能舒缓头疾的法子,臣惶恐难安,恳请圣上让御医来。”

李崇晞拧眉看着她,心想,她当真是不怕死,他清晨已经说了“不必......”

“那你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跪地撑在地毯上的手指,纤细修长,“既然先生连这样罕见的法子都知道,那按压穴位的法子是不是更清楚,就你来帮朕缓解。”他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说着向后仰坐,靠在了宽大的嵌玉太师椅后背上。

压着长发,仰头斜睨了眼跪着不动的人,“还不动?”

温臻嘏听着他的语气放下心来,略向上挽起来袖子到手腕处,回想着那时军营中老医士针灸的穴位,轻轻按压。

没想到李崇晞竟睡了过去。

温臻嘏小心收回手,出了暖阁嘱咐夏吉小心侍奉后,就随他去了偏殿等候。

这一等就到了天黑,并不知晌午后锦衣卫指挥使沈羽送了封消息进去。

李崇晞手指扣在御案上,眼前是状元郎登记在黄册上的户籍身世,以及求学经历——桑干河畔,涿鹿温家人,祖祖辈辈皆农耕,年幼时父母皆亡,有一长姐外嫁,熵帝二十三年入京师,于国子监外旁听,因见解独到、才学斐然,常得监正夸赞。

同年虽已在京师完成会试,但熵帝时皇帝不临朝,故殿试一直拖到顺昌元年,经由谢首辅举荐,才完成殿试,披红簪花,骑御赐马游街,一时轰动民间。

见天子的目光投投下来,沈羽如实回禀,“臣派心腹去了趟辽东,多方求证,在宣府周县并没有找到温姓人家,但当年鞑靼杀掠死了不少人,百姓们或死或者逃亡成为流民,温大人也说自己是流民,属下以为这应当属实。”

李崇晞收回目光,先后落在监正和谢首辅几个字上,稍顷,忽问道,“朕若是没有记错,国子监监正和谢煜师出同门,温臻嘏被举荐可有内幕?”

“圣上敏锐,属下派人拜访过两人共同的学生,”沈羽说着从袖筒中另取出一封信,“此人说谢首辅曾不止一次考问过温大人,并在监正想向张太后举荐时阻拦,并不同意其就此轻易完成殿试成为状元,原话是‘故迟君一第,望君为伊尹,毋为少年名士’。”

李崇晞方才明白,“谢煜是怕他成名顺利,承受不住风雨,最后只能成为一个舞文弄墨的才子,在南园吴馆中填诗弄曲。”

“首辅大人自己也是这样的意思,便压了着直到您登基临朝,才重提此事。”

“这样说谢煜这期间一直在考察他?”

“正是,据锦衣卫从谢家老仆中探出的消息,谢首辅赏识其才学却从未对其有过资助,温大人也从未上门求过,只在落魄时借住在皇觉寺中,帮抄经文,跟着僧人们吃斋用素并无一日抱怨,又见僧人不易便每日午膳只吃斋房中炊出的馒头,后见寺外百姓饿死,便分出半个,跑去市井中誊书作画,纵使这样也没进过花楼戏园沉溺于美酒歌舞。”

“谢煜因此满意于他?”

沈羽摇头,“谢首辅又言‘此子得志过早,虽有怜悯之心,但吾分不清其骄心和傲骨几何,应使其知世间艰难,方成治国贤臣’,所以首辅大人让人引其到了京师的大兴、宛平两地。”

“如何?”

沈羽又捧出来一封带着姓名和手印的陈情,“根据那老仆所言,臣命锦衣卫装扮成佃户或者流民去证实,温大人以为大兴的那人家是要请私塾先生,但却是丈夫被富户欺压致死,家中被夺去田地,妻子携幼子无家可归,还要根据人头米粮赋税,一家人已经被逼至绝路。”

李崇晞凤眸轻眯,“他带人去告官了?”

沈羽失笑一声,竟是感叹了一句,“熵帝时,官商相护,民去告只有死路一条。”自知失言,立刻跪拜请罪后,继续回禀,

“温大人先是花了身上所有积蓄将那幼子送至好友崔景家中,又帮助找到殴打其丈夫致死的恶仆,对质无果反遭其殴打,因着温大人身上有贡士的身份,他们没敢下狠手,温大人伤好后又去找了当地的乡绅,被冷眼拒之门外,再去找其他商户也无人想帮,甚至县令发话若是温大人再滋扰这些有名望的人,便使衙役将人打出去。温大人索性守在那恶仆家外,直到抓住他杀发妻,娶妓为妻的证据,联合被兼并土地的民户撕打上门,才令恶仆吐出了私吞的田地铺子。”

李崇晞的指尖自上而下,一目十行,足足有上百人。

沈羽想了想,“那老仆说首辅大人得到消息的那日在厅堂中站了很久,快步走出堂屋后,对着西南方作揖叩首行三跪九拜大礼,直言‘南朝仍有傲骨尚存,温臻嘏百折不挠的青竹’。”

谢府与宫城相近,且在一条线上,也就是皇宫的西南方,三跪九拜,只能是太.祖皇帝庙。

李崇晞想着太.祖皇帝是熵帝的高祖,到熵帝是第五代,南朝三百年,除了熵帝其他几位帝王皆是勤勤恳恳、开疆扩土,虽是有资质普通者,但太.祖帝的余韵犹在,仍能保持每日上朝,所以到熵帝时还是有很多三朝元老,比如首辅谢煜和次辅赵元凤。

但熵帝时朝堂靡乱,根据上位者的喜好行事,当时一部分老臣冒死进谏,被当众在午门斩首;还有一部分就此愤然罢官或自己申调去了清闲的官职,比如监正,难有像谢煜这般身居高位寂寂无闻,像个老好人一样既不得罪张太后,也不得罪他。

李崇晞现如今想明白了,他是一直在等,等一个贤明的君主或者是一个能匡扶社稷的贤臣。

按理说温臻嘏是他亲自招进来的,但此人在他面前总是太过拘谨,你不说,她从不会动,就是说了像今日这般帮他舒缓头疾还要三催四请,李崇晞真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过分有威仪。

既然她出身贫寒又能得谢煜青眼,他就耐着性子再听她讲讲,

“让他准备好自己编写的那本《君王借鉴》,上卷九十有二朕已经听完,下卷五十有四,晚膳后宣人来讲。”

沈羽每次见天子,暖阁中众人皆屏退,故他出了殿门将天子口谕传达给了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夏吉。

夏吉闻之,不免替温大人高兴。

他常年居于深宫,他干爹死于阉党互相倾轧之下,天子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力排众议,斩杀了张太后身边的掌印大太监,也算是替他报了仇。如此,夏吉待天子比旁人更加忠心也更加细心,他发现天子对温大人比旁人多了一分耐心,有时也会莫名地烦躁,他认为这是天子待人亲近的表现,就这一分已是十分难得。

夏吉知道翰林院温大人在翰林院编修帝王实录,一半喜,喜的是,南朝是文治武功,文臣向来是高人一等,且内阁里的几位大臣皆是从翰林院出的,故南朝流传着‘非翰林不入内阁’;一半忧,忧的是,翰林难出实政,没有上位者提携,没有世家做靠山,没有银子打通人脉,就会一辈带在那成堆的书册中,若是每三年一次的科举,翰林院人满为患,还会将人下放地方,连个京官都不是,何谈升迁,何谈进去内阁。

夏吉听天子将人留到晚间讲学,想来不止自己高兴,温大人听了更得是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偏殿内,温臻嘏对于这些自是不得而知,眼瞅着天色渐晚,她手里拿着半卷《四书直解》坐立难安,若是再晚上一个时辰,婉娘不得急疯了么,她回去更是免不了一顿数落。

正心急如焚的她看见夏吉进来,“公公可是要派人送我出宫?”

惹得夏吉看了她一眼,乐呵呵地道喜,“圣上留温大人在宫中晚间侍讲,温大人今夜应当是要宿在宫中了。”

她顿时憋了口气,不上不下,躬身行礼道,“有劳公公传话。”等听见人出去,那口气才敢吐了出来,才觉得这个消息真是晴天霹雳!

她心中腹诽一番,只能去求助外面守在门口的内侍,“小公公能否派人给家中传个话儿,说在下今夜留宫,侍御讲书?”

小内侍令她等着,将话禀到了御前。

李崇晞此时正想着辽东,想着那些年辽东的流民属实不少,像流民中能出个状元郎实属罕见,她在吃不饭的情况下还能习得四书五经、大学中庸,这是怎样的奇遇,又是怎样的少年天才,难怪谢煜要磨砺她。这种挣扎出来的人,不是成为佞臣,就是成为能臣,像如严嵩历经困顿,及至柄国,竟成祸国之奸;如于忠肃公当国祚倾颓之时,力保京师自古皆是。正想着,不料这样的好印象就被打散了几分,心中涌上了几分不满,

“他倒是不忘家中有娇妻,朕这里是缺衣少食,还是龙潭虎穴。”

他冷哼一声,倒是没有立时传令,站起来停在门外望着中庭上方的天空,鱼鳞斑斑的晚霞,霞光渐收,浑仪有条不紊的发出“叮——”的一声,已经到了酉时正刻,暖阁内外宫灯渐明。

凉亭周围环绕着池水,里面有黑白两位长尾金鱼,形影不分,颇为亲密,后面隔开鹅卵石小径就是侧殿的朱门雕窗。

里面的人正来回走动,怕不是内心放心不下娇妻一人在家,忧心成这个样子?李崇晞看着,瞧着应当是走累了坐在了靠近门边的椅子上,但也不敢多坐,不一会儿便扶着把手朝殿门外张望,想要催问,又不敢只能够又走动起。

竟是喜爱到这个程度,不过是侍奉过熵帝的一个侍女,真是,李崇晞一时不知改说什么好。

“也罢,让他明日再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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