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的税银要供给宁夏河套一带,河南黄河发了水患,接连调用了周边诸府的米粮。
最后,户部尚书万变不离其宗的开始哭穷,“边疆重兵、灾情如火,内阁批示,太后娘娘用玉玺盖了皇印,今年的春税所剩无几呐,圣上明鉴,户部属实是尽力了。”说着重重磕在了更换过的、整洁的山海云纹地毯上。
温臻嘏隔着重重青、绯官袍,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站在最前头的那几位,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谢煜、次辅兼礼部尚书赵元凤、阁臣兼工部尚书张国舅、阁臣刑部尚书秦正,还有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思忖着他们其中有哪几位有暗中结党营私的可能。
但听李崇晞重重拍在了龙椅上,声音含冰,言语中无不讥讽,“你们当真能干呐,南朝南北直隶十三省,你们瞒着朕就把春季赋税分配稳妥,到朕手里只剩下这一本奏折,薄薄一页纸,短短一句话,真是替朕分忧的好臣子。”
内阁其余四人刷地一声跪在地上,一时心乱如麻,嘴里纷纷喊着“上怀仁恕,轸恤民瘼,臣等不敢居功”诸如此类的话。
天子连着两声低幽地冷笑。
整个朝堂噤若寒蝉。
温臻嘏抬头望向丹陛,见天子深深地看她一眼,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意识到帝王是想让自己牵制几人。
最起码是要压压户部尚书这自作主张的气焰,因祖训有言,若是情况紧急、为苏民困,内阁阁臣可不经首辅,仅一人批示,便可将奏折直接呈递御前,天子拟旨盖印,政令速发天下。
可关键是张太后手中把持着玉玺。
她想到郑小公爷的话,张国舅和户部尚书同去书寓?又想起那名断腿的女子,觉得似有什么压在心口,沉沉的,想了想,举笏高喊了一声,“臣,温臻嘏有本要奏。”
李崇晞狭长的凤眼一眯,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隐晦的光,“准奏。”
温臻嘏稳稳站在了户部尚书身后,执笏躬身行礼,朗声道,
“去岁尚书大人讲秋成歉薄,闾阎本无余蓄,而府县胥吏,仍严督历年拖欠钱粮,旦夕追呼。今岁又言,北方土性本薄,连年水旱相仍,田畴多有抛荒。”
她轻咳一声,随后清亮悦耳的声音不偏不倚地传入每一位朝臣耳中,
“田地一荒,日后赋税更无从取办,于国课无益,反伤根本。臣伏惟皇上仁明,视民如伤。恳请特降恩旨:北地荒田,悉予蠲免;严戒地方有司,不得借催科之名,滥行敲扑;并令府县劝课农桑,资农具籽种,使北方百姓,得安耕凿,以固畿辅根本。”
上首的天子不着痕迹地接过她的话,“爱卿所言甚是,既然今岁民力凋敝,百姓无籽种,必势必舍田逃散,田地一荒,日后赋税更无从取办,秋税岂不更加无望,帑库尚且还有些许银钱尽数拨去。”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领命,天子当朝委任,满朝百官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难推诿的余地。
户部尚书心中从头到脚咒骂了温臻嘏数十遍,他何曾提过荒地二字,他的言语间尽是百姓过得还可以,只是拿不出多余的银钱、米粮赋税,请天子不要计较今年春赋,也不要为难户部。温臻嘏借题发挥,把事情往大了说,趁机免赋,那他私下里的银钱从何来,国库中的银子悉数救民,那太后娘娘慈和宫修缮的银钱从何来?难道要让他倒贴不成?
他脑中千思翻涌,以朝笏遮面,应声起身归位时,恨恨剜那青袍一眼,眼中的凶光一闪而过。
温臻嘏目不斜视,站得笔直,她还没说完呢,清了清嗓子,
“圣上恤民,臣伏乞圣恩,朝廷连年征收米粮、绢丝抵税,江南尤其是赋税重地,每逢春秋两季,江南十府无不运粮到淮安总漕,此为一损耗;淮安粮仓经百艘漕船如蚱蜢过江,北上地势起,皆是逆流而上,坠米粮不计其数,此为二损耗;抵达通州,皆卸粮于小船,经马车存于通州粮仓,此为三损耗;这些损耗皆由百姓承担,此间,臣还没说衙役在征缴过程中的横征暴敛、暗中藏私。”
听到这些民政,首先急眼的是顺天府尹,他没忍住,低声反驳,“温翰林莫不是在乱说,各地衙役皆得州府令,谨小慎微的很,怎在温翰林口中皆成了胥吏?”
温臻嘏不理他,继续开口,
“臣以为可用银钱代替米粮、绢丝,百姓用宣纸包裹税银投入木箱中,官吏当场称重记录在册,交由京城派往的布政司核查,压箱贴封抵达京师后,再由户部核对上报御前。”
天子问,“何故用宣纸包裹?”
“纸上写清百姓家中赋税明细,可作为核验凭证。”
天子道,“此法甚好,爱卿拟到折子上来,江南从秋税开始,京师春税已过,杂税当即执行。”
没有圣旨,只有口谕。
顺天府尹只能磕头领命。
他瞬间和户部尚书感同身受,对温臻嘏恨得牙痒痒。
李崇晞摩挲着手上的玉韘,睨着朝堂上的众臣,只有一个温臻嘏瞧着顺眼极了,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他嘴角上扬,羊脂玉样的触感像是那人的面,温润白皙。
“可还有事上奏?”
朝臣们还没从这赋税改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夏吉得令,踅足上前,唱,
“退朝——!”
下来殿前玉阶时,有人从后背撞了她一下,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状元郎真是学富五车,有经世治过国之道。”
她侧身小心避让,躬身拱手道,“为圣上分忧是下官的忠君之道,殚精竭虑也及不上两位大人稳固南朝的救民、改税之举,下官还应多多学习。”
户部尚书和顺天府尹皆是被她噎住,长袍一甩,冷笑着持笏离去。
她扶着浮雕石栏静了片刻,揉了揉方才擦伤的手肘,没听见身后夏吉公公的吩咐知道今日不必去暖阁进讲,慢慢下了玉石阶,过内金水河,出来午门,去长安门处翰林院上值。
甫一坐下,便蘸墨濡笔,起草今日朝会上的两道奏折,一重点在拨银农耕,二重点在缴税征税改制,后面附上条陈。
她想要助李崇晞一点一点拿回南朝的钱袋子,从国库到江南。
这一写便是比她在朝堂上讲述的更加详尽,便是到了晌午时才起了三分之一,回去又翻看了各朝的具体举措,是十成十的尽心。
崔景推门进来时,就是看见她查阅沉思的样子。
“先把折子递上去,条陈可以后递。”崔景见她整个人都精气神都消怠了几分,不由得斟满茶水递过去,“千万不要把身子熬坏了,圣上在朝会已有定论,并不急于这一时。”
说着又忙着搬了把椅子过去,回想着朝堂上的事,言语中不乏震惊,“你何时想的这些?竟还谈及了漕运,真是同在翰林院,我对也你知之甚少,但愿有日我能见你入内阁,那才是百姓之福,留在这里修南朝实录委实屈才了。”
两人是翰林院共事的搭子,她不声不响突然间就提出改制,于他来说着实是有些难以置信。
温臻嘏笑着打趣,“你忘了我是辽东的流民么,流民当然见多识广些。”
崔景自然不信,但也知道她的不易,他进来就是为了提醒小心上官,“柳大人刚从文渊阁东诰敕房出来,他长期在里面修书,和户部尚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几日你记得避开他走。我担心他给你使绊子。”
崔景说完便去隔壁值房,继续编修繁琐的古册典籍。
下值时,温臻嘏听着滴漏声推门,站在抄手游廊上见平日里想熟的同僚皆是绕开她走,低头快足行色匆匆,有人关门转身和她打了对眼,遂将门一拉,闪身复又进了值房,活像后面有狗追,更像她是个瘟神。
崔景只晚她一步出来,当然也看见这种景象,知道是她近日在朝堂上的作为暗中得罪了不少人,翰林院皆是文官清流,寒门士子,身后没有背景根基,自然会怕上面的火烧到自己身上,只有千方百计躲着她的份儿。
崔景摇摇头,同她一道往外走,心中也是不放心,绕着路送她了半程。
“翰林院中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等过些日子他们就会消停了。”
温臻嘏点点头,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她懂,只要大家皆相安无事,她也不想主动惹上麻烦。
她看前方不远处就是护城河,便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再往前你就绕得太远了。”说着,进了旁边的一家干货铺,挑拣了几样山货,“你拿回去给崔婶尝尝鲜。”
崔景神色一顿,倒是没说什么,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拱手道谢。
两人于此处各自家去。
温臻嘏踩着盛满金光的粼粼波光,手里捧着一包山栗子,敲响了自己的门。
里间的婉娘忙出来迎人,温臻嘏瞧着她手里的绣花棚子,提醒道,“家里只你一人,下次开门前记得往外看看,万一外面是歹人呢。”
婉娘笑着应是,撒娇般挽着她手臂,开口却道,“歹人哪有兵部尚书厉害,他这一死,京师中便没有人知道那些秘辛,怎还会有人找上门来,这里是京师又不是江南。”压低声音嘟囔道,“何况熵帝已经死了。”开心回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竹篮中,取走她手里的栗子进了厨房。
温臻嘏没忍住多看了眼她的绣样,又想到她身契上的乡籍,取过一枚栗子敲开给她,“你绣的是苏绣?”
婉娘扔进石臼中捣碎,沉默半晌,开口时的语气很是萧索,“当初家贫,我拿了绣样出去买,碰见了给熵帝搜刮民女的内监,我忙着往家赶,不成想还是没有躲过这场祸事,父母被鞭打致死,我被强掳进宫。说来,若不是大人买下我,我是无处可去的。”
温臻嘏几乎能听到她声音中的哽咽,懊恼自己多嘴,小心陪着不是。
婉娘笑斜了她一眼,嗔道,“这和大人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也是存着想大人坦白的心思,你不要怪我欺瞒就好。”她兀自转移了话题,“大人今儿特意买了栗子,是不是嘴馋想吃栗子粥了?”
温臻嘏抬袖帮她擦泪,打趣道,“果然还是夫人了解我。”
密信传到李崇晞手中,他按了按眉角的阵痛,兀自舒缓了会儿,不想夜半惊醒,听着中庭浑仪的声音凝神调息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命尚善司做了份栗子粥。
他鬼使神差地用了半盏,焦躁的心情被栗子的甘甜软糯抚平了几分,神思恍惚间竟然想到了朝会上温臻嘏侃侃而谈的唇舌,可以舌战群雄,也可以对着自己的夫人说出哄人的软语,在书寓中与美人温香软玉在怀,不知在床榻是不是也能说出不堪入耳的浑话。
青花水桃的剔透白瓷盏,李崇晞指腹上的薄茧缓慢摩擦在上面,温热润滑,凤眸中幽暗的波光闪了闪。
夏吉站在脚踏旁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等天子用完,小心觑着神色,低声问,“圣上可还要再用些?”
“不必,明日让先生来授课。”
“再去传沈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