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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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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犬

这日下值后,温臻嘏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些胭脂水粉,用过晚膳,她拿了出来,“我今晚出去一趟,你不必等我归家。”

自那日婉娘听到‘书寓’二字后,便格外提防她出门,每晚亲自插上门闩,天不亮起来准备早膳时,还要顺便检查两遍,像防贼一样防着她夜里出门。

听见这句,手里拿着的胭脂也不看了,瞪着她,红了眼眶,当下就要落泪。

温臻嘏赶紧解释,“你千万莫要多想,我进去是想探查张国舅的秘辛,没有半点旁的想法。”

听到这话,婉娘更急了,哽咽着问,“你可见过张国舅那狗?”

“长白毛,孩童般大小。”

“我听兵部尚书说,张国舅带狗进书寓咬死过人,坊间没有流传出去丝毫,在那里全是些腌臜污秽之事,若真是男盗女娼还真是好了。”

既然如此,她更得去了。

垂眸思量几分,去里间床榻下取出柄利刃,当着婉娘的面别在亵裤下的小腿上,笑着道,“我怎么能全然没防备,这样只有旁人吃亏的份儿。”

婉娘拦着门,两人在主屋僵持了半晌,最后她叹气道,“那能赶得这样巧就能碰上张国舅他们,我不过是去看看,放心放心。”

劝了半晌,好话说尽,温臻嘏被婉娘塞了一包东西,才得以从家中出去,寻着这几日从酒楼伙计那里打听来的地址,找了过去。

一进京城西南角,就看见两只半人高的石狮子后面立着高高的牌坊,“春坊”二字赫然入目,并垂着两溜长长的红纱灯笼在风中摇曳。

经过牌坊后,看见两侧站着几个地痞流氓靠在后面浮雕的石壁上。

温臻嘏瞥了他们一眼,天属实有些晚了,他们这些人一向游手好闲,不是调戏良家妇女就是强收租子,顺天府尹抓了放,放了抓,就像儿戏一样,他们滑头般不躲起来快哉,凭白干站在这里做什么。

很快,他们也发现了温臻嘏这个生面孔,有人晃晃悠悠地过来,跟在她旁边问,“新来的?”

“对。”

那人嬉笑着凑上来,“小大人想去哪里?”

她扫了一眼主街两侧眼花缭乱的各种茶肆、酒肆、绸缎首饰铺子,更后面还有风姿绰约、身披红纱露着花白臂膀的女子,瞧见她走近,倚门探着身子出来,玲珑身姿晃出一抹□□,“公子可要进来看看?”

浓艳的脂粉味道迷了她一脸,温臻嘏敬而远之地后退几步,打开手里的折扇,挡住面颊快步往前走。

“呦,你竟然瞧不上那姑娘,”地痞坏笑着撞了撞她的手肘,“雾青直裰,发还簪着青竹,你这么高的雅致,要不要我带你去旁的地方?”

“什么地方?”她想了想,塞了一锭银子过去,“我要去书寓。”

那地痞顿住脚步,吐出嘴里的草梗,头也不晃了,肩也不斜了,转圈将她打量个遍,推掉了她手里的银子,旁的不多问,态度恭敬许多,“小大人跟我来吧。”

春坊深处,一片深宅大院之中,几声门响,她便被带了进去,幽静小道、花林茂密间隐约传来了金陵秦馆中独有的小调,咿咿呀呀,婉转萦回,声缓腔长,以及漫过花枝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喘息。

她停了停,这是怎么回事?

......书寓是唱戏的南曲班子吗?

那地痞让她在一处假山旁等着,敲门进去几个梢间并连宽敞的厅堂,领了妈妈出来,站在她面前,接着厅中流出的暖黄光吊着眼睛瞧她。

妈妈吹着凤仙豆蔻的指甲,慢悠悠地问,“瞧不上细腰?”

她点点头。

“谁让你来的?”

这......她犹豫着要不要说是张国舅......

正在这时,厅堂中唱着的《游园惊梦》一停,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妈妈远远瞧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换了种问法,皱着眉头道,“可有信物?”

这显然是书寓里不是第一次遇见她这样独自来的人,温臻嘏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个手帕,打开来是一个嵌着红宝石的金镯,表面还有几个小小的绿松石,内里还雕刻着一只鸾鸟。

妈妈挡住地痞探究的视线,从袖口滑出一串翠珠,打发了人去。转头张着抹得朱红的丰唇,皱眉问,“宫里来的?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有没有什么癖好?”

转身扭着身子从假山旁的鹅卵石小道,带着她不知往哪里去,穿过流水池塘,恰巧两人同时登上石桥,四周无人,幽静昏暗,只有挂在花枝头的风灯飘摇,她低声道,“找个害怕狗的。”

妈妈晃动的腰肢一停,不可思议地回头,借着月光重新审视她,面冠如玉,眉似燕尾,星眸澈净,清俊儒雅有根骨。

通身一件简约到极值的直裰,让在园子里熏陶出几分文采的妈妈想到了迂回蜿蜒处的一簇青竹。

妈妈犹豫了瞬,“你玩的这么开?”

温臻嘏自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能面无表情地催促,“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耽误时辰。”端得是一派淡定。

路上妈妈数次欲言又止,想问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可话到嘴边怕得罪人又不知如何启齿,两人各怀心事,就在诡异的和谐中,直至到了一间外面的门扉包着铁皮,木窗外围多了一层栅栏,好像是防着什么逃跑。

临到门前,妈妈打开丝帕仔细看了看那个金镯子,确认是宫里的东西,才从怀里拿出个带绳子的钥匙,绳子另一端连在她嫩绿色的腰带上。

看着人进去,便在外面锁上了门,并没有走,贴着门缝窥探着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正对着门就是一张软榻,上面躺着个女子,柔若无骨地躺在上面,褙子短袄罗裙袜......

她少了一只脚,从膝盖处淡粉柔白绣裙凹陷下去......

她听见动静,睁眼见人进来,沉默地榻上爬下来。

是的,她手脚并用,双手着地是爬......下来的......见着人就像是得到命令般,自行动作起来,连温臻嘏对她打眼色,也视若无睹,眼神中只有一潭死水,半仰着头,缓慢地扯开衣襟的半口,半露着圆润的肩头......

悉悉索索的声音让温臻嘏僵着身子,瘆得头皮发麻,强迫着自己打量四周,发现一侧的条几上放着条皮鞭,上面带着密密麻麻的倒刺,她眉心一跳,当即明白这个姑娘已经被驯化了。

她走过去拿起鞭子,在条几上磕了磕,终于见人本能地抽搐了几下,停下动作,低头等着命令。

条几一侧的圆形隔断上拉着厚厚的帷布,黑不透光,长垂地毯,女子见她往那处走,下意识地瑟缩起来,手指紧紧抓住地面光滑的苏绣地毯,似乎在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温臻嘏停在黑绒帷布前面,半晌没动。

此时,另外妈妈怀疑的目光也集中在她停在褶皱处的手上。

温臻嘏不想动,她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涎液滴在铁笼里的声音,向前冲撞的力道被猛地扯住,哗啦响起的铁链和铁环撞击的声音,以及,兽牙上下刮蹭的磨牙声。

里面是一条被拴起来的恶犬。

需要她拉开帷布,打开铁门,那名女子就会自己爬进去。

她垂眸看着皮鞭上把手上的铜钥匙,猛地抽鞭打在了一侧的地毯上,以她的力道,在玉兰花开的重锦上根本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皮鞭表面弯曲的倒刺划破了层层紧密的绣线,勾断了丝线,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温臻嘏:“......”

她无法想象若是成年男子,这一鞭子下去,连皮带肉,相比之下连笼子里的恶犬都面目可善了几分。

“躺榻上去。”长袖下她忍住发颤的手,经过木门时,踢了一脚,听见外面一声惊呼,下一刻,便使了力气抽在了软榻上的靠枕上,带出里面精细柔软的白棉。

妈妈捂住嘴,看见里面动手打人,谄媚笑道,“小公子好好玩啊!”立时不敢逗留,悻悻离去。

温臻嘏看向那女子,榻边的矮桌上点着银烛,明亮的光照在安静爬上去的人身上,她低着头,动作里全是顺从,不带一丝反抗。

温臻嘏没有贸然走近,只站在离烛火两步之外,那是一个对女子安全的范围,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还能不能开口说话......”

那女子头也没抬,对她声音没有反应,她担心其是不是被喂了哑药,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指了指嘴巴。

对方点了点头。

她立时感到一阵恶寒。

最后呆坐床榻到寅时才起身离开。

护城河两岸,起早的百姓家中已经升起来炊烟,婉娘开门一把将人拽进来,翻看她说手腕手臂,发现没有破油皮,提心吊胆地那口气才算卸了下来。

从厨房中搬出桌凳,熟练地把小火盆放在她那侧,两人在浅薄的天光中用饭。

婉娘吃着软糯的白粥,轻声问,“是不是完事了,后面不会再去了吧。”

温臻嘏将空空的丝帕放在桌上,听着她关切的声音,收拾好重重心事,“不去了,里面瞒得紧什么都没查出来,白费了你的镯子。”

婉娘高兴地给她夹菜,“这有什么,给了你就是你的了,再说了如今咱们还分什么你我。”

温臻嘏听她这样说,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婉言道,“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畏寒易病,还不能有子嗣,那镯子......”

婉娘用筷子敲了敲桌面,搬出悍妇的样子,“你难道还要再气我一回不成。”

她这才止住了话头,在婉娘的注视下比平时多用了半碗粥。

等站在奉天殿上时,听着户部尚书念经般回禀着春季北方各地的赋税情况,她眼前带着些许困意,听着他说,此时江南十府的粮税、绢税经漕运还未抵达,正漂浮在京杭运河上,千难万难的经历着天堑一样的北上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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