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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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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没说话。

但也没否认。

她揪出个小厮,“你来说这‘囍’字是哪里来的?”

“温、温家院前的柳树上。”

“你回去转告他,若是还敢躲着我,小心我拔了那小贱人的皮!”裴荣珊柳眉倒竖,扬声道,也不知是说崔景听,还是说给旁的人听。

百姓们听听就算了,哪敢围观,一不小心再受到无妄之灾,都远远躲开了。

温臻嘏躲在书坊后院临时堆放书册的偏房中,等门外伙计开门才敢出来,头一句就是,“人走没有走?”

“温大人放心,人早就走远了。”伙计接过她手里的碎银子,低声道,“大人快走吧,小心那凶悍的小姐再杀个回马枪。”

温臻嘏提着一颗心,怕碰上裴荣珊没敢立刻回家,就去了国舅府上周围转悠。

张国舅是张太后的一母同胞的亲弟,传言他爱妻如命,发妻离世后没有续弦,身边只有张定真一个女儿,偏这女儿像是在一群乌鸦中长出的凤凰,知书达礼、仪态端方。

温臻嘏前思后想,万般不愿承认是张国舅的功劳,毕竟就张太后和熵帝那面上善里面黑的德行,是养不张定真这种好人家的姑娘。

说到张国舅,四十多岁的年纪,微胖的身材,白润的面上留着一副美须髯,浓眉大眼,看上去亲切又正派。

若不是她第七回被他刺死在剑下,也不会想到他动起来,能像一只弹跳的胖兔子,敏捷且灵巧,和他平时缓慢温吞的形象相去甚远。

正想着,就看见张国舅怀里抱着一只不染尘埃的白毛狗掀帘下车,把那长毛狗递给狗奴,踩着脚蹬扶着小厮,几个动作放在着急做工的百姓家已经能喝上两碗井水,温臻嘏瞧着他终于下来了,进府前嘱咐了狗奴几句。

“午间准备上好的鸡肉,剔了骨头,放上猪肝掺在米饭中,还有牛乳米粥,蒸糕点心各来上一份儿。”狗奴得了吩咐,半点不敢怠慢,当即跑进一间酒楼,颐指气使地安排起来。

虽说她已经见了多次,但用牛乳喂狗还是头一次碰上。

周围都是京城的食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温臻嘏瞧着一个熟悉的面孔,送了碟子未动的小菜过去,“郑兄,你说国舅爷那狗吃的这样精细吗?”

说起这个郑小公爷就牙酸,“不就是番邦进贡来的么,成日里当个人养,臭显摆,”郑小公爷拿筷子戳了戳盘子江南进贡的鲥鱼,心里头不服气,“改明我也要去找几只鹦鹉来养养,省得你们都说郑家落魄了。”

“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郑小公爷哀嚎一声,像个被戳破的皮球瘫软在桌子上,“张裴郑柳,四大世家,眼瞅着就我家败落,你说父亲为何非逼着我考科举,”他眼神抹了一下温臻嘏,“一个状元郎还不是窝在翰林院编书,从七品的小官,小爷都张不开嘴。”

温臻嘏看着他清澈单纯的眼睛,不甚在意,低低地笑出了声,“你觉得国舅爷此人如何?”

郑小公爷心思怅然地夹了筷子鱼肉,“那老头能如何,不就是没事儿和顺天府尹吃酒,找户部尚书逛书寓,得闲关心关心他的爱犬,就这样,还位居三公九卿之列,说没有张太后偏私,我头一个不信。”

他也不是个傻的,知道压着嗓子说,因觉得温臻嘏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落魄,自动将其划成了小半个自己人,催着她回,“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她瞧着周围隔间的食客已相继结账,大堂中只有零散的几个人,狗奴背对着他们喝着掌柜亲捧的茶水,没有注意到这边,嫌弃地一甩茶盏,人仗狗势地拂袖而去,才开口道,

“你小心国舅爷告你诬陷他结党营私,郑国公对你家法伺候,不要再说这些话,还是回去好生温书,准备今年的春闱。”

“都推迟到四月末了,还能够如常举行吗?”郑小公爷怏怏道。

她轻声规劝,“先帝在位时民生凋敝,朝中买官授官猖獗,读书人心灰,才使得天子花了两年的时间也没有在科举上取得什么成效,今年延后,就是想给你们机会,你还不好好把握?”

“你这话说的,我看今年的贡院也坐不满。”

郑小公爷不肯动。

温臻嘏想了想,“原来你还是想继承你父亲的爵位,还去太常寺喂马吗,届时定备上厚礼祝贺。”

“你!”郑小公爷拍案而起,怒目相对中发现此人纤弱的身姿中藏着□□,背直腰挺,眉目蕴着锐利,竟然比他还有几分男子儿郎意气风发的气概。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对他此前嘲讽的回击,也像是来自长者的劝示,“你的祖上随着太.祖皇帝驰骋沙场,马革裹尸,当时也不过是一介布衣,可南朝代代有忠骨,小公爷纵没有凶悍的体魄,但应有其祖上的凌云志,唯有你用心中经义保效君王,才能重振国公府的威望,不枉费国公爷欲延请名师的费心教导。”

郑小公爷在她身上莫名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一时愣怔,收回来拍在桌子上的手,瞥见她黝黑眼眸中闪着耀眼的光,好像真心对他抱有期望,嚅嗫半晌,“那、那我去试试?”

“你若是榜上提名,我去给你放鞭炮。”

“哼,小爷是稀罕你庆贺么。”临离开隔间又补了一句,“你这顿饭我请了。”郑小公爷离开时心里确实憋着一口气,他如何挑灯夜读,后面考场如何,且先按下不表。

温臻嘏自然不会同他客气,索性又点了两份滋补的羹汤,一份给崔景送去,一份提回了家。

落日残辉,晚霞落在一侧护城河中的水面上,将两侧岸上抽着嫩芽的榆树染上来些许婉约。

婉娘站在柳树下,身上穿着新裁剪的豆绿色褙子,内衬藕荷色交领长薄袄,下面穿浅粉素罗裙,只在裙裾浅绣缠枝纹,低挽圆髻,簪两支翠珠花,鬓边留少许柔发,面上带纱,惹得路人频频回首。

婉娘却是切切望着远处来人,挥着帕子迎上去,接过食盒,挽住人往家里走,姿态中带着柔媚。

真是一对佳人。

等两人用了晚膳,搬着小杌子同坐在院中的枣树下,一间带着东西里间的主屋,东西两侧的厢房分别是厨房和书房,书房并侧有口井,窗前有棵枣树。

婉娘瞧着温臻嘏自回来便没怎么说话,坐下来也是托腮垂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般专注,像是遇见了难解的谜团,不由就问,“醉春居分铺开张,那掌柜故意找你难处?若是这样下次就不要再去了,我接了绣娘的活计,等回头有了工钱就买些活血的补品备着,放着你冷不丁的发病。”

“可要出门做工?”

“不用,绣坊里的婆子送来丝线和绣棚子,每一月来拿走成品,是按着件数发银钱。”

温臻嘏点点头,同她说了张国舅、顺天府尹还有户部尚书三人间私下的活动,顺口问出来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们上书寓做什么?难不成还会去看书?”

婉娘拧了她一下,“看什么书,那地方就是个南曲园子!”

这厢温臻嘏猛地站起,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惊的。

那厢暖阁中,年轻的帝王,身上披着件暗纹单衣,广袖长袍,随着他坐下衣袂飘逸。

他轮廓分明的手指压住御案上的密报,一目十行看得极快,明灭的波光闪过蜜色凤眸,“少年凌云志,执笔报君王,她倒是会说,刺得郑明筵一腔热血上头,想给朕笼络贤能么,还是想打探四大世家秘辛?”

“你接着去跟,若他去了书寓立刻来报。”

他摘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指腹按压着额头的经脉,自今日醒来便一直隐隐作痛,好像有愈发严重的趋势。

夏吉瞧着天子的脸色,捧着温热湿润的帕子近前,“要不要奴才请御医来看看?”

李崇晞挥挥手,他哪有这样娇弱,身高八尺从战场中拼杀出的男儿,有什么不能挺过去的,他不想依赖于御医的诊治,不管是药材还是针灸。

说到谈溪英,难免会和温臻嘏做比较,两个人都是瘦瘦小小的身量,都是面净无须的脸颊,只一个蜡黄,一个白皙,他心里想果真是状元自古多风流,殿试时他也是看中了其风朗月疏的仪容,尤其是那双眼眸,带着世人难有的通透、淡然,往那里一站,就给人一种文人独有的隽永之态。

彼时,在文治武功都南朝,他还不熟悉朝堂上的文臣,因边疆多次向朝中求粮,都如石沉大海,他几乎是将这些舞文弄墨的酸儒书生一杆子打死,认为他们全是庸庸碌碌、沽名钓誉的无能之辈。

是温臻嘏让他眼前一亮,觉得这或许是个难得的人才,便钦点了她为状元郎。

后来她迫不及待地想做帝师,他心中不免失去了几分好感,此后,暖阁中习书,除此之外也没见到她在翰林院有什么建树,更是将人又看低几分。

直到近日兵部尚书的事儿,她竟然求自己让锦衣卫无凭据抓人,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连供词上的手印都是沾着兵部尚书的血印上去的。

他想拉下兵部尚书,但他更想取得张太后手中的玉玺,这种单方面的发供词连他自己尚不能信服,何谈让张太后低头,便飞鸽传书命曾达进京暗中商议,此时,他是不信她的,更是无视她的。

后见她真带来铁证,尽管是阴差阳错从那侍嫔口中得来,也算是鬼使神差地将事情圆满结尾。

直到她跪立在大殿中,身边是奄奄一息的兵部尚书,上首是位高权重的张太后,背后是畏畏缩缩的文臣武将,铿锵有力地指责张太后,说她“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更直言祖训,他心中的“文死谏,武战死”才有了明确的形象。

是个铮铮铁骨的好儿郎!

不输边疆的那些战士!

偏她大婚之夜的醉态,不合时宜地窜了进来,李崇晞的头更疼了。

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伽南香的气味丝丝缕缕弥漫开,药草的幽甜混着安眠的柔和,顺着呼吸渗进肺腑,令他逐渐静心,脑中的疼痛渐消,只剩下心肺中带着难消的痒。

李崇晞蹙眉睁眼,红纱宫灯朦胧的光亮照进他秋色瞳仁,像极了那人面上的绯红,刚饮完酒的薄唇上还带着盈盈光泽,在囍袍的衬托下,交领处的皮肉也透着红晕延伸向更深处......

他喉间一滚,气息微乱。

凝风在指,弹指间灭了那豆大的烛火。

夏吉下意识后背冒出了一股子凉气,不安地低唤了声,“圣上?”

暖阁中的空气有片刻阻滞。

稍顷,他平静地命令道,“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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