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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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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晞时常怨恨师父总拿他当小孩子看,更厌弃自己不够强大。

幼时在王府,娘亲是外族人,他常被父王打骂;上元节被人拐走也是因为老仆贪嘴多懒;被拐的路上,向来吃不饱饭,和野狗抢食吃;送进花楼中,被喂哑药,送进贵人怀里,被鞭笞。

伤痛仇恨如附骨之疽。

长在他年幼的心里。

他太弱小,他急着想得到权势,想把所有的美好都捧到那人面前。

想求得那人眼中将自己视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可以依靠的、相守的......男子。

当他看到那抹从指缝间流出来的猩红,便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她完整的,好好的留在他身边。

在情感上,李崇晞可耻的退却了,他不舍得逼迫师父。

所以尽管他腹部被插了一刀,几乎内力耗尽,此刻,下手更加凶狠,斩掉了吉布的半个肩膀。

与此同时,纷杂的马鸣声从城门里传出来,他们手里在向鞑靼投射火药。

吉布终于发现那四万铁骑已经全军覆没。

李崇晞开始以血肉之躯搏杀,他要坚持下来,他要回到师父身边去。

至此,角楼上又出现了进攻的鼓点,南朝的士兵被李崇晞不要命的打法激发出热血,面对比自己多出几倍的鞑靼,疯狗一样冲锋陷阵,以李崇晞为首,像一支射进大海的长箭,势头所向披靡。

很快鞑靼出现了颓势,开始看见李崇晞就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吉布被亲信救下,躲在鞑靼后方,他仓促的缠上受伤的臂膀,鹰眼中冒起熊熊怒火,凡有后退者皆被他截杀。

双方大军在主城门外的血腥气中混战,血气也不知迷了谁的眼,南朝的士兵越战越勇,鞑靼且战且退。

终于,战戟手和盾手从城门中借机蜂拥而出,整齐划一地摆好日夜训练的阵型,步步向前推进,隐藏在城墙上的投石车换上更轻的石头,投向远处,双方配合着将原本好似英勇的数万鞑靼军逼退到战壕之外。

战壕之外,是守城的安全线,是百姓的存活线。

杀声震天,一批一批人倒下,只有更少的人站起。

鞑靼像四面八方奔逃,混乱中有人入了城。

刀山血海中,李崇晞已经杀到了吉布眼前。

他的虎口破裂,反手抵挡住了身后冒出的冷箭,眼见迎面一个苍劲的刀风,他想都不想抬手挡住。

砰!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掀翻在地,头撞在地上,脊背上落下了一道横穿肩胛的刀伤!

这是挡在吉布面前的鞑靼第一勇士,有三人高。

李崇晞根本无暇分心,翻身站立的同时,成千上万的箭簇逼得他将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但他一步也不退。

“首领!”那个浑身是烧伤的鞑靼跑过来,“东南方全军覆没,副手也身首异处!”

“首领!我们要不要先撤!”

“滚!”吉布忍住要将他斩首的火气,怒吼道。

“我誓要杀死李崇晞!”

疲惫不堪的李崇晞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不能死。

他觉得师父不能离开自己,她身上的寒毒每每遇冷便会复发,但凡她皱眉,他都舍不得,他要一生护着她。

所以他强行扩展了自己的经脉,强行调用身体中残余的内力,强行让身体运用到极限。

当汹涌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时,盖住了心口处生出的隐痛。

他的鬓角全是冷汗,李崇晞皱起眉,将嘴角流出的血咽下去,凌空卷起残刃战戟,直接插进了吉布身后数百名弓弩手的胸口。

辟邪悬在头顶,剑锋周围萦绕着无数水汽,凝结成冰,形如钢刺,挡住了三人高鞑靼勇士的手臂,发出一道道金属般刺耳的剐蹭声。

吉布冷笑一声,“他就是用来对付你的。”

李崇晞眼角眉梢都流出了血,满身血泥,凌乱的发丝被劲吹得愈发张狂,他紧盯着吉布,微微挥手。

从吉布身后凝出一道水形长剑。

手指一动,刺进他的胸口,血流下来,吉布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

头脑中经脉在撕痛,他已然撑不了多久。

李崇晞轻轻开口,“辟邪,杀!”

辟邪一寸一寸逼进那勇士的眉心,冰霜钢刺犹如一条灵蛇缠上其脖颈、腰身,一点点收紧,已经能看见有血滴渗出。

李崇晞摇摇晃晃的站着,听见身后又传来了战鼓声。

随着鼓声,倘若从高空望下看,会瞧见南朝军仿佛在跟着谁的命令缩小了包围圈。

“东南。”

“西南。”

“正中。”

三个包围圈,唯有正北落空。

人踩人搭起的墙,弓弩手箭无虚发,背后的箭囊满满当当,对鞑靼形成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吉布已死!吉布已死!”

“鞑靼十万大军不足一万!”

“杀!杀!杀!”

就这样正北方的鞑靼惶恐着溃散。

这场战争从天未亮,杀到天黑,星月轮换,等天色再亮起时,遍地的浓烟残躯令人分不清是白天黑夜。

可似乎还没有结束。

*

温臻嘏看着李崇晞杀了吉布,便从角楼上下来,换上了年迈的老兵,只是她吐了两回血,痛倒是不痛,她向来隐忍惯了,便没有在意,只是没走一会儿,眼前发黑,扶墙站立,便摇晃着晕了过去。

在睁开眼,天还是黑的,想来没有睡去多久。

她站起来,想要去找李崇晞。

忽见有小股的鞑靼竟趁乱偷了进来,他们身上的护腕、护胸被砍碎,个个杀红了眼,拼着同归于尽,正举着火把点燃了更深处的民居,正值冬日,天干物燥,惯常掠夺的鞑靼极会找点,一烧一个准,在士兵响应之前,迅速地点燃了聚集地民居。

被转移到军营的只有那东南处的百姓,城池深处的百姓并没有撤离。

眼看为数不多的几个鞑靼就要杀上来,她撑着身子跑过去,在无数房屋倒塌中,一把抓住拉出一个人影,朝着周围的人群大喊道,“都跟我走!”

民宅的北边有一条混乱的小道,四周坍塌的房屋已经让人无法辨别方向,她只能靠着记忆摸索,推开一个黑乎乎幌子,打开了酒楼中放酒的酒窖,把人先安置在这里。

由于是酒楼,除了存放酒水以外还有一些残存的蔬菜粮食,地底下十分开阔,庆幸的是有可以饮用的水源,不断有人陆陆续续进来,几乎都是老弱妇幼,人们齐力搬开酒坛子,聚集在一处取暖。

温臻嘏脱下狐裘裹住两个瘦弱的女童,自己去外面拿了干柴供大家取暖。

她身前的一个女童摸了摸着狐裘上的白毛,问,“你是军营里的人吗?”

温臻嘏轻咳了两声,微微点头。

女童问,“那你是李副将的兵么?”

温臻嘏替她裹紧了裘衣,笑着道,“对,就是李副将命我来救你们的。”

短短的几句话,随着轻轻的咳声清晰地传入每个百姓的耳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方才还在恍惚,不是已经拦住了鞑靼,怎么战争还是冷漠地撕碎了他们的家园。

尽管他们家中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连吃食也几乎见了底,正纠结着要不要杀掉相伴的那条老狗,或者收拾好细软举家离开,有人背着个破旧的包裹正倚靠在门口望着城门,期盼能打赢这场仗,期盼不用离开这片土地。

终于外面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兵刃交接的厮杀声,以至于酒窖的顶部被震落了些许土块。

灰尘弥漫更加深了人们的绝望,即使经历了几次动乱的老者眼神也变得呆滞,妇人们更是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低低地抽泣声,又给大家岌岌可危的希望蒙上了一层阴霾。

很快人们没有力气哭泣。

在这样的一种肃穆惊恐中,那个看起来和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阶层的少年,她举止优雅,骨相清贵,不慌不忙地在火堆烧好了一壶开水,取来酒窖里破碗碎片,态度温和地让大家喝上了蒸汽氤氲的热水。

弯弯的眉眼中带着令人信服的镇静,像他们手里的热水,无声的熨帖着在寒冬瑟瑟发抖的身体。

最后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围绕着她,努力地靠近却又有分寸的隔开,有位老妇接过前面传过来的热水,忍不住问道,“大人......你害怕吗?”

温臻嘏在火光中抬眼,给她偏白的脸颊映出红彤彤的气色,带着世家子弟矜贵,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相信李崇晞,副将他会打赢这场仗。”

她向铜壶中添了一勺水,“他会将鞑靼彻底赶出辽东,会将蒙古赶回西北,也会收复河套一带丢失的土地。”

“守护住你们。”

她说出了从没有敢说出的话,也说出了百姓心中的希望。

这是一个铿锵的承诺,是绝望中的一盏灯光。

她要帮助李崇晞在百姓心中建立起信任和威望。

那个离得最近的女童,扯住她的袖子,想了想问道,“李副将守在最前线,你会担心他吗?”

篝火的噼啪声中,温臻嘏受着从骨缝中冒出来的寒和痛,又添了木柴,“他向来无畏,有幸见过李副将几面,他在战场上犹如杀神,在下不会担心他,只会相信他。”

相信他会掌握兵权。

相信他会收拢财权。

相信他会掌控朝堂。

相信他会帝星归位,相信如此这般能将身上的龙气归还,自己的身子不再孱弱。

大家就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让她能安心重活一世。

只要相信就好了。

不过她还是只等了片刻,听着上面没有动静时,转身出了酒窖。

随手捡了一件小兵的棉衣披上,手里提着一柄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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