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谪仙。
好似神仙下凡间,回眸一眼生百媚,众生万物皆枯荣。
那时她像乞儿样,眼中只有母亲的惨躯。
转眼之间,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
此前她还心中为他的颜色鄙夷,而今只觉得心间被坠得发苦。
温臻嘏被他的一滴泪,憋出一口郁气,浮浮沉沉。
“此间行事,我从来没有满过你,也没想着满,左右你若有异,我会先下手为强,”她从小腿上抽出一根被磨得扁平,却十分锐利的发簪,“我想你交代句实话,今夜我会以血为祭,往生不入轮回,想求个心中结果。你既然有求死之心,我便也答应同你一起,先起来吧,成不成?”
她望着他红彤彤的凤眸,句句轻巧,字字千钧。
李谪仙被她的话一激,欢喜还没来得及在面颊上漫开,一滴清泪便擦着眼睫落在,滴在温臻嘏仰头抬臂撑住他的面上,蜿蜒至她的唇角,苦涩咸凉,无端叫她心口一悲,语气愈发柔和。
“此前我没有半点嫌弃你的意思,辟邪作为帝王之剑,在你危急之际相护,实在令人不解,才有了那一句唐突。”
她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以示抚慰。
“这几日幸亏有你在,星盘才能如愿画完。”
动作间轻柔如春风拂面。
李谪仙低头似是眼中含泪,他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想起曾经学过的那些勾人手段,隐匿的停在她的肩头,怀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下颌点了点她的后肩,似是在应答,似是在轻嗅。是黄纸和朱砂的味道,这样熟悉,这样能依赖的味道,已很是心安。
是他求了无数人,只有她一人回应。
是在深渊处拉了他一把的人。
她宽慰他,更怜他。
世上还有不急于他美色的人,将他视作玩物猪狗的人吗?
唯她一人尔。
温臻嘏揉了揉他的发顶,想她伤心时父母常做的那样,双臂用力把人拉起来。
他属实已经冻坏了,身子僵得不灵便,温臻嘏防止她滑落,低低道了声“得罪”,伸手环住他的腰,拉着他的手臂搭在肩边,将人往殿中带。
他似乎更别扭了,好像不敢碰她似的,温臻嘏心想命都快没了,他倒是顾及起男女大防来了,这都是什么坏毛病,索性将人拖到了火炉旁,从院中取来雪,从脸颊到双手双脚,强行搓到血脉通畅,又喂了半碗热呼呼的鱼汤。
直逼得人往后缩。
等月头高挂,那颗帝星逐渐移动到庙宇上空,便是得了天时。
她喊住正在把东西归置一旁的李谪仙,让他把辟邪拿来。
“站到朱砂圈外。”她朝一侧点了点下颌,“你在那里等着便好。”
“是。”
李谪仙的发梢上还带着微凉的初化水汽,面上回温,唇上也染上了血气,应她一声,听她吩咐从太.祖皇帝神像后取出辟邪,在与她相邻的朱砂圈外站定,忐忑着一颗心,眉眼低垂,半点不怕,一派甘心随她赴死的模样。
两人同站着,庙宇中门窗大开,她紧盯着地上随光移动的影子。
李谪仙紧盯着她。
几乎是在刹那,他听见一声古老且悠远的吟唱。
只见她手中的火折子应声落下,桐油、朱砂、大殿中悬挂画着星盘的黄纸、还有放在她正前的辟邪。
无不发出幽蓝的火光。
辟邪嗡的一声,悬在半空,剑身银白如雪,金色螭龙衔珠的纹路微微湛蓝,那光越来越强,在她划破手腕见血的同时,遍地的蓝火大涨,一应物什无风自动。
在李谪仙眼中,她犹如坠进无间,血尽数没入幽焰,长发披散,面目狰狞,似乎是变成了恶鬼,蓝焰沿着她的小腿慢慢往上烧。
带着来自深渊的刺骨,冰寒便愈发迫人。
他不由得被震退半步,却睁着激红的眼想要靠近。
辟邪剑鞘却在他周身萦绕起一圈湛光,柔和温雅。
不过数息,温臻嘏便觉身体越来越冷,眉心紧蹙,后面更是愈发痛苦起来,是从骨缝中渗出来的痛,疼得她鬓发、后背全都是冷汗,好似在冰火中反复灼痛,半刻是寒潭,半刻是烈浆。
她终是控制不住,啪的一下,摔倒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
头脑中一时清醒,一时迷蒙,仍旧不见半点能如愿重生的迹象,更不要谈她心中所期待的浑象仪逆转,那时辰变化的空濛之声。
她顿时感到恐惧起来,蚀骨的灼痛,总让她觉得自己折腾了这样久,全是枉然。
疼,简直比她每次受死时还要疼。
她像是身上像是被下了某种禁制,一动不能动,只能无声又绝望地哭泣,清泪涌出,砸在寒凉的石地上。
李谪仙那恢复血色的脸上霎时变得惨白,他隔着那层湛光屏障,滑跪在地上,双手掐得死紧,被各种伤害隔绝在外,自己双手紧箍着脖颈到窒息,也不见辟邪回来,引着幽蓝鬼火不断吞噬。
——原来是她送上来的那碗鱼汤,里面掺了符纸的灰,融了梅花糖的甜,让他心喜的忽视异样。
——是那碗鱼汤让辟邪错认。
他眼睁睁地看着阵法抽干了她全身的血,光焰变得越来越淡,李谪仙已然稳不住身形,一手扶在地面,勉力支撑,看着那双星眸中瞳孔逐渐扩散,最后变成了他最为熟悉的空洞。
她死了。
没带上他。
他自始至终都望着她,满眼都写着骗子,满眼都盼着她的回眸。
她是故意的。
等那光彻底归于寂灭。
他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拖着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四肢,爬到她身边。
果真是诡谲之法,明明抽干了血,身体却没有像老树一样干瘪,反而肤带瓷光,净似琉璃,眼仁全黑,发梢一碎,没有半点生而为人的样子。
凭着被一遍遍凌辱撑过来的毅志,他强行硬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气,这才能维持着自己不会昏过去,他试图在脑海中清晰呈现出她今夜的一举一动。
却发现只是些细枝末节。
哪怕是蚍蜉撼树,他也要试一试。
用尽全力,一句干涩磕巴的吟唱从他口中唱出。
月光悄然退去,日光明亮,朦朦胧胧,外面又逐渐变的黑暗。
不是经历了几个日夜,李谪仙就这样守在她身边,吟唱了无数遍。
其实温臻嘏的魂魄被困住,一直坐在他身边,薄唇轻启,一个有声一个无声,吟诵着那句亘古久远的咒术。
外面的鞑靼不知何时又来,兵刃相接中,她听见外面有人高喊了一声,
“鞑靼联手内蒙已经屠尽边关重镇!”
“快跑啊!他们扬言也要屠了京师!”
混乱声的一阵又一阵。
唯有那轻吟声不断。
就在一个厮杀成灾的夜晚,李谪仙身后幽蓝火焰再次翻涌起来,暴涨成之前的两倍甚至更多,光芒变成恶鬼的利爪,呈幽邃之态,阴森且可怖。
李谪仙什么心思都没了,他本就是孤零零的,熬行了十几年的时光,才遇见了一个如山涧清泉,白璧无瑕的人,是一心信重她的,得了她的诺,又被抛弃,他的神智都被刺激得恍惚。
辟邪比前次发出一声更清越的铮响。
隐约中带着龙吟。
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李谪仙终于从模糊的神智中回神,双手握紧又松开,鼓足勇气,在交叠之中紧紧握住那双触不可及的手,张口深深咬破了手腕的筋脉。
在他的血被抽干的一刹那,辟邪骤然剧震,咒术似乎碰到了那个关口,虚空中升起一个巨大的星盘。
星盘像是凭空在夜空中撕开了道口子,黑色的洪流倾泻而下,裹挟着两人的神魂相上而去。
与此同时,在司天监的摘星台。
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山。
伴随着咔咔声,还有两道人声,
“师兄,终于成了。”
“嗯,南朝有救了。”
在太.祖皇帝庙的上空,涌现出一个黑色漩涡,温臻嘏被李谪仙的魂魄带着往上,翻飞飘动的衣袂间,狂风挥开了他松松垮垮的衣襟。
里衣半遮半掩,她自下往上仰视,他腰间的那朵胎记清晰到分毫必现。
瞬间解开了所有答案。
一朵九重莲花肉中带粉,在缥缈的魂魄中莹润盛开,花瓣上细白的肌理纹路不加掩饰,晃动在莹白如玉的侧腰上,如同萦绕水雾间中一抹瑰丽的色彩,妍妍生烟,瑞象天授。
那是熵帝的堂兄,李崇晞。
太庙的玉牒中记载,他两岁死在其父前往荆州就藩的路上。
若他没死,便极有可能是被拐走,她心想。
被漩涡吞噬的前一刻,温臻嘏终于明白,若是想要父母俱安,南朝稳固,要先救下这个人,让他的命运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