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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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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初八夜,温臻嘏的星盘终于画好了。

初九清晨,她一大早出门,就买了血祭用的东西,她想用命献祭,借帝王之剑的力量,重回到父母还在的时候,让她能有机会救一救他们,救一救自己,也救一救这个破乱败落的王朝。

初十,小炉上架起了一个铁锅,里面有条草鱼,是李崇晞半夜凿开护城河,拼出半条命兜到的。锅里的鱼煮得奶白,大有连鱼刺都要煮烂的趋势,光看就已经够馋人,飘到外面的鲜香勾来了徘徊的流民。

但是他们不敢靠近。

庙宇的外墙上被温臻嘏贴了很多符咒,尽管没人能看得懂,尽管她也是乱画,可架不住能唬人,看起来像某种吊诡的诅咒,比扎小人瞧上去还吓人。

更何况还贴在了南朝开国皇帝,太.祖皇帝的庙宇中,这是何其的胆大,何其的怪诞。

鲜美的味道更像是诱惑人心的陷阱。

流民在十步之外停住不敢靠近了。

零零散散的走开了。

温臻嘏在外周洒好了桐油,又把从棺材铺中买来的纸扎人,在外面的槐树上吊脖栓好,风一吹,吱呀作响,看上去更吓人了。

她无端打了个哆嗦,无声向后退了几步,绕着庙宇里外走了几圈,确信桐油泼洒的图案就星盘的样子。

所有的物件都是通过棺材铺的老板采购的,这老板是她给宫中采购桐油的买家,知道她是宫里的人,轻易不打听,只要银子给够,所有的事情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庙宇位于星盘的中心,太.祖帝王像在中心的中心,她站在门口笑了一阵,像是认定自己能够摆脱什么似的。

其实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李崇晞抬眼看见她笑,莫名地也跟着笑,两人四目相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犹似两人孤苦的灵魂。

笑声无声,荡漾开的容颜却是真心。

李崇晞看着她笑着进来,拧干了帕子递过去,然后用自己的袍角将她绣鞋上的细灰打去,看着她放下包裹,在蒲团上坐好,自己用凉水净了手过来。

“饿了吧?”

他将最好的那块鱼肉盛出来,剔好了鱼刺,一块一块放进她碗中,叮嘱她慢点吃,才用半盏粗糙的破碗盛了点鱼汤,半口半口地抿着,余光里看着人。

温臻嘏一心想着‘血祭’的事儿,倒是没有注意他,吃了几口,才想着问,“你这人真够意思,外面烧杀掠抢,就差揭竿而起了,你还敢半夜出去抓鱼,瞧你脸色不太好,应是身子过了凉水,下回不要这样做了。”

李谪仙听她言语中带着几分好气儿,今日的包裹里没有黄纸和朱砂,喝汤的动作明显一顿,心里预感她的事情应该快要成了。

只觉自己跟不上她,更觉留不住她。

他背光而坐,晨光如瀑,想来她看不清自己的眉眼,于是放任眼眸,落在她安静喝汤的恬静淡然面容上,还有那双宛若星沉江河的眸子,只有几息,他只敢看这几息,便又恢复成那个泥塑的人,只敢用余光追随她脚步的人。

他身上不干净,虽说没彻底委身于天子,但有什么不同呢,总归被他摸过,便是不干净了。

能得她出手相救,又温婉待之已经是向上天求来的福分。

“还要吃吗,锅里还有。”

等她吃的碗里快要见底,他才敢出声问上一句。

温臻嘏放下碗,摇摇头,“你多吃些,莫要苛待了自己。我在城西棺材铺十步外的柳树下埋了些银子,都是从幽楼侧殿中拿的,没有宫里的印记,够你撑过些日子了。”

“好。”

李崇晞点点头,不再问什么,他看着她走到靠窗的干草上,蜷曲着睡下,今日罕见的停了雪,闩上门,关上窗,自己把鱼汤放在外面冻上,又洗净她用过的碗,犹豫着要不要温些水,想着她好像也喜欢那梅花糖,便取了干净的雪来温上,想等她睡醒了化开在水中,端给她喝。

而等人醒来时,已经是日薄西山,星月初现。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剩下的便是等待时机。

当她要观星推时,掀开身上的长袄时一怔,推开门就发现,院子里雪又落。

白蒙蒙的一片中,那菩提树下跪着个身量颇高的影子,她眼中带着的笑意骤然变成错愕。

——他垂着头颅跪在两个刚添了新土的坟前,双手放膝,本就修长白皙的手眼下和院中的白雪是一个颜色,本在她睡时停下的雪,起来下得更大,铺满他的长发和肩头,身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狭而美的丹凤眼闭着,连常常颤动的鸦青色眼睫也挂着冰碴,整个人像被丢弃,孤单惨寂,破旧败落。

乌云移开,泄出一抹月光,她看见他的胸膛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

夜空中那颗帝王星明明灭灭,像是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能彻底熄灭。

温臻嘏走近,惊觉他跪地的两侧雪化成水,又凝成冰,从蜜色下摆到袖口、交领处,没有一处不便是僵直,只坟头那放着的两颗梅子糖,周边是干干净净,无冰无雪。

不知被他以身遮挡了多久。

“李谪仙——”

她刚发出一声,面前的人长睫轻颤,身子无声一动,睁开眼来看她。

突然对视,温臻嘏看清他眼中的恳求和追随,怎么连死也要一起?她拧眉错眼,只半跪在地上,上身一挺,双手扶着想将人拉起。

“你这是做什么?!”

这全身僵硬,她不禁愣怔,“你不会是跪了一天吧?!”

冷如冰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边,

“不要生气。”

“之前是我不好,竟敢恼你,惹你生气,我再也不会,再也不敢了。”

“还有这两位姑娘,我没有救下,我会一直向她们赔罪。”

“我总觉得不止一次见过你,却又想不起是在何时,自那夜你将我从龙床上拉起,我就想一直跟着你,生死都想跟着,就让我跟着,我只安静的跟着,好不好?”

“从没有人救过我,更没有人拿我当人看,我不过是个低贱的玩物,就让我跟着吧,想来黄泉路上也能被善待。”

李谪仙想自己莫不是要死了,竟敢说出这样多,他轻轻靠在同样单薄的肩头,没有完全贴上,因为他不敢,只垂眸快扫过她的眉眼,似要永远记住,却又立刻敛了眸光。

温臻嘏没有贸然动他,听见他姣好的唇形翕动,声音干涩又暗哑,悲中带着卑微,不断乞求般重复着这几句话。

心头酸堵,曾几何时,她也许愿,也像漫天神佛、各路神仙恳求,像他这般,她突然眼中忽地漫上水光,抽了抽鼻头。

他实在可怜,或许比自己还可怜。

连父母都没有,还身不由己雌伏于熵帝身下。

浑身冷僵,方才落在她眼中的眉目蕴着怆然和绝望,如冰雕一样的脸颊上,身上的冷气沁入肌理,萦绕到她身上,真是想求着和她一道,不知在这里跪了多久。

体温相碰,也一点暖不了。

求生之心,人皆有之。

求死之心,更是坚如磐石,不可转圜。

他说想跟着她走。

可她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他恐自己被她抛下。

所以说话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在对视的瞬间更是充满凄楚,在她靠近的瞬间,像烟花绽放,眸光一亮再亮。

温臻嘏凝眸沉思,飘忽的目光下移。

那里藏着一个泥塑,从宽袖中滑落出来,从露出的一角可以看见泥塑好像是她的样子,正是初见时她穿着的宫装,两个发髻中,其中一个还插了朵梅花,面上还有纹路,如浮动生香,衬出女子的明媚沉稳。

还用朱砂上了色,点在唇瓣和眉间,给素白的泥人添上了一丝神性。

“我想跟着你,这世道容不下我,世间也只有你这一出。”

又是这种话。

温臻嘏伸手扣住他的双肩,双手使力,直直撞入他的眼眸。

再次对上视线,就这一眼,他凝出了颗泪,她心口堵塞。

像是自己做下了恶事般,欠了他一样。

从她说出要分开的话,这几日出门她知道,身后总会有人一直站在门口,长久地伫立。

他知道自己不能跟。

她走得又快又静,最终她出了院子,走出数十步,转角回望时瞥见一抹身影还站在那里,是送她出门时的样子,宛如一抹月色。庙宇中描金带红,即使遭受了扫荡还是处处奢华富贵,她出门买了低调的衣衫,他只管换上,这样的颜色,粗糙的布料,不是纯白,泛着微黄,一般男子从不会选,李谪仙肤白身长,眉如远山,目如点漆,注视时幽静绵长,笑时更是像披了一层恬淡月光。

月光独立,守望相向,迎风送雨,更为孤寂。

他的恳求。

是信赖。

更是珍重。

像是穷途末路的向死而生,和她一样。

只不过她的‘生’放在星盘上。

他的‘生’赖在她身上。

仿佛回到前头的几次轮回,她永远是宫女,他永远是天子小心呵护的男宠,远观近望,他沉默,像是个提线木偶,旁人让他笑就笑,美酒送到嘴边也只是木然地张口,有时她去给主殿添灯,天子在床榻上同旁的姬妾云雨,屏风外的人就在一旁熬着,闭目白着一张未施粉黛的脸,身量直挺,手骨捏着桌角发白,几次睁眼望着虚空出神。

她换下桌子上的红烛,经过时,察觉衣角被人扯住。

对方茫茫然,秋色的瞳孔中只剩下空洞,她扯了扯,反被抓得更紧了,那情态犹如噩梦中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有依靠,孤立无援,凄凄惨惨。

听说他是从金陵进献给天子的‘美人’,送入宫中那日,恰是她父母双亡,温家被抄被屠,被夷三族,从叔伯婶嫂到年幼稚童无一放过,那日她的眼中是万箭穿心的母亲,是血流成河的猩红。

守城的侍卫拖走了母亲的尸体,抬来几桶水,宫门前的血水被冲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摇铃转灯的红漆轿銮,八人高抬,踩着干净到透明的水花,鲛纱轻帐,红纱宫灯点满了轿前的路,大监躬身亲自为他引路。

李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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