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过几回后,便有个坏毛病,心里有气时,常常不发一言,生受着留在身体里,死亡临界时那股子蚀骨的疼,和惊悚的活人感慢慢消失。
几乎自虐的隐忍。
如此,便不自觉地又抠破了手心。
“疼不疼?”
温臻嘏看着火苗没吭声,方才问着没吭声是李谪仙,这会反倒是撕开身上的内衫,小心缠上她的手,开口说话,
“鞑靼掀开衣服见我是个男子,又只这副装扮,便没了强要的心思,只是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辱我,也辱南朝男儿。”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自耳根到面颊,无一处不涨得通红。
凤眸不像先前的枯槁之态,一时间有些生动。
“我步步退,不知怎就近了这大殿中,他们将我困于一角,拳打脚踢待我与野狗无异,只在要动手杀我的刹那,是这把剑救了我。”
他字字清晰,语气中带着感激。
他仍旧是跪在她的身侧,全然是虔诚的神色。
头戴福巾,错金银酡红色云纹直身,宽大的袖口下垂敞开,雪白似的皮肉上,道道青紫的踢痕,手臂上还有几道欢爱时被天子掐出的指痕,论说三人中,能活下来一人已经是极好,但因他与温臻嘏交集尚浅,她心中有偏。
但见其身材显然是被熵帝喂药,喂出了柔骨,可仍旧是男子体态,只往她身侧一跪,大有玉山将倾,仙鹤垂颈,青松折骨的可怜之态。
偏他一双眼眸又生得极妙,稠密的眼睫扫过琥珀色的瞳孔,犹如三月垂柳随风拂夕阳中的湖水,闪着细碎的水光,端得是不自知中的惹人爱怜。
可温臻嘏自是无暇欣赏他的美貌,也不能领略他的风情。
心中生出绝望,又让她强行压下,兀自起身在庙宇中转了几圈,最后眼眸定格在太.祖皇帝的彩绘雕像上,沉思半晌,又看向李谪仙手中捧着的辟邪剑。
“帝王之剑,为何护你?”
一声未落,一声又起,
“难道是因为熵帝入了你?”
她问这话时,紧紧盯着他的脸。
红泥小炉中窜起的火苗,将他的半张侧脸隐在阴影中,腰背僵直,只有捧剑的双手在克制着不发颤。
百思不得其解,她抬头望向夜空中那颗忽明渐灭的帝王之星,心头升起一个极其诡谲的法子。
鞑靼就是一群流寇,烧杀抢夺完,就满载而去,全然不顾南朝百姓的死活。
这已经是五天后了,两人自那夜没再说过一句话。
因着不论是太.祖皇帝庙闲杂人不得入内,且庙外周围全是死状凄惨的流民,是以尽管鞑靼人走了,百姓仍旧不敢靠近太.祖皇帝庙,哪怕这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面前的小炉上的半盏雪水早就化开,飘着热气,在上方半扣的盖子上遇冷凝结,顺着锋利的边缘,留下几道水痕,浇得火苗滋滋啦啦作响。
“外面要办国丧,天子停棺在宫城,疑似要密而不发。”
温臻嘏解开背着的布包,取出里面的黄纸和朱砂,道,“你不要出门,外面各处张贴着你的画像。”
“不是坐实了我和熵帝不堪,何故还要管我。”
她正取了热水化开朱砂,身后角落里传来一道不悦且委屈的沉闷男声。
“对不住,那日情急,唐突你了,”温臻故自幼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南朝儒学盛行,她学得是忠君尊上之学,虽说经历大难信念崩塌,但父亲在钦天监中的犀利之作,多半出自她手,浩渺烟海中自学成才的礼仪教化,让她的道歉听起来十分诚恳,当然她确也是端出了诚恳的态度。
她凭借每次睁眼时的模糊记忆,在黄纸上落下一个模糊的星盘轮廓,指了指放在香案上的布包,转移了话题,
“李公子是哪里人?”
这话是故意问的,单单一个‘李’姓就惹人非议,和熵帝李麟同姓,难道他真是皇室中人?
温臻嘏停笔看他一眼,只见人不吭声,形单影只地转身从外面取来收集好的雪水,回来用红泥小炉温开,装进完好的罐子中,点燃线香,对着彩塑磕了三个头,取蒲团过来,放在她半跪的膝盖边,让她垫着。
一通忙活,自己又缩进了角落,身形落寞萧索。
“熵帝不顾朝臣反对,与男宠举行大婚,却在大婚之夜反被刺死,这是市井间流传的说法,搜遍了皇宫没见着人,所以才来宫外找人。”她闭眼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星盘依稀见过,应当是出自一本极其古老的典籍,应当是父亲从皇家藏书阁中借出,也因着不能在外久留,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如今事态繁杂,她有些记不清楚。
“等这几日过去,皇家自会找个假的冒充你,那时候风声过去,你就可以回家了。”
她随意画了几笔,感觉不太像,起身把布包中的干粮给他。
李崇晞抬眼,先是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被她咬了的另外一个。
她自己那个,更干更硬,更糙更小。
不足递给他的一半。
也不知道是因他独自沉默不接,还是那凤眸中又有了星点水色映入她的眼帘,温臻嘏朝前递了递饼子,并细细为他打算,
“明日我去买黄纸的棺材铺,借来些锅底灰,你涂在脸上,遮去殊色,再用那朱砂在脖颈、手臂上点红,装作一副病弱的样子,最好时不时还能咳上几声,我保证你能顺利离开京城。你不知道外面都乱起来的......”
她扬起唇,觉得自己这样主意不错。
“那你呢?”
李谪仙的喉结滚动几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饼,顺势也离她近了几分,就这样半蹲着,没有再坐回去,只听见她说,
“我自然还是要留在京城的,只杀熵帝一人难解眼下困局,我还想再试着回去,你自然不必趟这浑水,那张太后和妖道国师都该死——”
最后一个字堪堪出口,吨的一下。
温臻嘏就见人跪在了地上,她甚至在瞬间里看见他带起的风,吹动了旁边窗棂上的轻柔飘雪,像浮动的尘埃散开。
天气就是这样怪,这雪就这样一直下一直下,明明外面是个艳阳天,空中依旧飘着雪,外面的流民抢夺粮食,肆意杀马,去官府闹事已经屡见不鲜。
南朝真正的乱,是从内里开始的。
随后那晶莹的雪粒先落在她的手背,他湿漉漉的眼泪随后就落在了她的眼前。
面前人猛地用力拉住了她。
他身为男子,身姿本就颀长,她蓦然被拉得半蹲,只等仰头看人,两人间的距离被迫缩短,更觉得他非莹莹独立之姿,力道中仍透着男子的力道,温臻嘏下意识后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手里的饼险些没拿住,
“你、你想恩将仇报,杀人灭口不成?”
她皱眉大呼一声,空着的手在地上摸索着趁手的工具。
心思惊扰间,看见李谪仙因她的话又被气红了眼,眼睫上挂着滴清泪,飞入鬓角的黛眉紧蹙,应是想磕头求她,却不愿放开手里的人,唇瓣开合半晌,哑声道不出一句话。
可他的眼神却在说话,一遍又一遍。
炉前添水、夜里添灯,守窗守门,挖土埋尸,桩桩件件不用她来吩咐,他还有哪出做的不够好,他还有哪出做的不够明显,让她想要赶人走?
温臻嘏有时真恨自己的悲悯之心,反复死了这几次,在无数次自救中,她好像更能理解那些不能言说的苦楚和绝望。
在他的眼泪坠落,又挂上新的泪珠,她就收回了摸到那盏香珠底座的手,想想自己这个短命鬼,有什么好值得跟?
看他也像个漂亮的短命鬼。
寂静无声的对峙中,终究是她败给了眼泪,
“我留下是要赴死,你合该离开。”
“我不问,留下来给你收尸不成吗?”
温臻嘏摇头。
李谪仙转身背对着她吃着手里的干粮,不再言语。
“你不走就不走,好好的,好像我欺负了你一般,怎么是饿了你肚子,还是短了你衣衫,每回吃穿都是我特意绕路去买的,怕苦着你,还带了一包东家推荐的梅花糖。”
温臻嘏嘀咕着回炉火边坐好,看着他是真的不理人,伸手拍了拍布包。
拿出两颗糖放在院中潦草的坟头前,坐在菩提树下,望着斑驳的光影,想了片刻,往常都是她一死,睁眼便是重复生离死别的梦魇,这样一遍又一遍,她究竟只是为了杀熵帝吗?还有那辟邪剑究竟为何会护着李谪仙?
回来接着画星盘,等她拿起黄纸,发现被布包着的全都被裁好,整齐的放在香案上,还怕风吹走,用石块好生压着。
边上还放着一碗温水,小炉中添了新木,火苗烧得正旺。
她心中嘿了一声,回头打量,果然看见那穿着麻布青衫的身影,躲得更隐蔽了,去了太.祖皇帝雕像的后面,可惜直衫下摆处的黄色碎屑出卖了他。
宽肩窄腰。
长发用麻布绑成一束,垂落在腰间,黑青相映间,像是江上随风吟诗的洒脱的文人墨客,像是浩渺烟波中那抹生动的墨色。
可惜啊。
是个可怜的,没有出生在一个好的世家。
可在熵帝时期,即使身世好,便能衣食无忧吗?
想想那被送入宫中的闺阁小姐,想想那被送上君王之榻的臣妻臣女,想想那被一把火烧尽在炼丹中的铮铮铁骨。
从上到下,无一处不乱。
“我不记得家在何处,也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李崇晞背靠着冰冷的雕像,听见她刷刷的落笔声,留意着她在外面的一举一动。
他垂眸轻喃,听见她的抬手新抽出张黄纸,听见她皱眉苦思的低叹,听见她有了新的发现或者奇怪的想法,笔端敲了敲桌沿,这才从雕塑后面探出头回看。
干饼只吃了一小半,布包里有袋油纸。
她说里面是他爱吃的梅花糖。
没等她再看几眼,外面风雪骤然变大,哐当哐当的抽得殿门直响。
雪粒顺着门缝飘进来,落在她的短袄褙子后,融化开形成一点一点的湿痕,不一会儿,便密集成水渍,向她所跪坐的地方蜿蜒而去。
李崇晞的眼睫颤了颤,掩盖住想出声提醒的担忧,怔怔地看着那水渍滑向油纸。
一生被辱骂低贱的日子里。
就这样有了甜。
纵使他尝过皇宫中万朝进贡的稀罕物。
也没有她给的甜。
不该吓到她,不该惊扰她。
更不该违背了她的心意。
他起身将殿中的干草拢在一处,堵住各处的漏风处。
小心地跪在她身侧,看他永远看不懂的‘鬼画符’,看她一日比一日画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