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了。
杜若把杜蘅往东厢推。
“去睡觉。”
“姐,我还不困。”
“去。”
“我真不困!我在京城都半夜睡!”
“这是我家。我说了算。去。”
杜蘅被她推着走,走到东厢门口,站住了,回头看她。杜若正要拉着阿玄回正屋,杜蘅开口了。
“姐。等等。”
“又怎么了。”
“我有话说。”
杜若看他一眼,又看阿玄一眼。阿玄站在旁边,正低着头理袖子。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别走。”
阿玄看她。他偏了偏头。他没走。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灯低低地亮着。杜蘅双手放在桌上,坐得很端正,先看阿玄,又看杜若。
“姐。”
“嗯。”
“他到底是谁。”
杜若看他一会儿。她看阿玄。阿玄也在看她。她开口。
“巫咸国少主,子玄。”
阿玄僵住。他猛地抬头看她。她说了。她说出来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来。他心跳快了。他看她。她没看他,她在看杜蘅。
她说得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她就这样,把他的名字,他的国,他的身份,摊在了她弟弟面前。
他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杜蘅却没看他。他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
杜蘅眉头一动。
“巫咸国。”
“嗯。”
“山海经那个巫咸国。”
“对。”
杜蘅低头,想了想,念了一段。
“巫咸国在登葆山,以盐泉立国,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
他念完,抬头看阿玄,看他腕上的袖口,看他身上那件旧袍子。他看了一会儿,问。
“你是那个巫咸国的人。”
阿玄看他。他偏了偏头。他开口,声音很平,但能听出他在意。
“你知道。”
“读书人都知道。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有盐泉。有巫术。是上古神权古国。”
他说着,抬起眼看阿玄。看阿玄手腕上那两条蛇。看那根银簪。看他的脸。他看着,眼神变了,不是方才的提防,像是不小心撞见了一样原本不该撞见的东西。
“原来是真的。”
他怕别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他更怕杜若的家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杜蘅没有。杜蘅只是,坐直了,很认真地看着他。他有一瞬间,觉得心口那块一直被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他偏了偏头,没说话。
杜若看着弟弟,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对。他就是巫咸国的人。是少主。他救了我。当年巫咸大乱,他受了重伤,倒在死人堆里。是我把他翻出来的。是我背他下的山。他没有家人。他只有一个人。我把他带出来,他去哪,我就去哪。”
杜蘅听了,坐得更直了。他看阿玄一眼,又看杜若。
“姐,巫咸国回京城,被父亲知道,肯定不会同意。爹的性子你知道,他连陆家那门亲事都不肯退,更别说一个巫咸国的少主。山海经里那些国,朝廷里有人当它是传说,有人当它是异族,总之不会算好出身。”
杜若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不回去。我要跟阿玄在一起。”
“姐。”
“我要跟阿玄在一起。”
阿玄看她。他看她侧脸。他心跳得快。她说得那样平静,像在说今天不下雨了。他看她,很慢,很轻,他开口,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杜蘅看着她。
“你要嫁给他。”
“对。”
杜蘅愣住。他看看阿玄,又看看杜若,看很久,像是要把眼前这件事重新看一遍,重新拼起来。他开口,声音不比他平时高,但很稳。
“我不走。我要带你回家。一年了,爹等你一年了。”
“我要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