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
阿玄躺着,平躺,手放在身侧。他没抱她。他没碰她。他跟她隔了一拳的距离。他睁着眼,看屋顶。
杜若躺着,侧着,看他。她看他侧脸。她看他眼睛。她看他不动。她看了一会儿。她开口。
“阿玄。”
他没应。
“阿玄。”
“嗯。”
“你怎么了。”
“没。”
“你不开心。”
“没。”
“你不抱我。”
他没说话。
“阿玄。我害怕。你抱我。”
他躺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不怕。”
她愣住。
“什么。”
“你不怕。你不害怕。”
“我怕。我怎么不怕。我。”
“你不怕。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装的。”
她愣住。她看他。他还是背对着她。她看他后背。她看他肩膀。她看他后脑勺。她看一会儿。她开口。
“你。”
“你别装。”
“你。”
他没说话了。
她愣住。她看他。她看他侧脸。他平躺着。他看屋顶。他脸上没什么。她看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你感觉得到。”
“嗯。你怕。我就能感觉到。你不怕。我就感觉不到。你现在不怕。”
她看他。她看一会儿。她没说话。她又往他身边贴了贴。她贴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僵了一下。她贴得更紧。他不动。他把胳膊抽出来。他往旁边挪了挪。他又跟她隔开了一拳的距离。她愣住。她看他。
“阿玄。”
“嗯。”
“你怎么了。”
“没。”
“你有。你推开我了。”
“没。”
“你有。”
他没说话。他看屋顶。他不动。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看他那副样子。他平躺着。他看屋顶。他脸上没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耳朵没红。他嘴角没翘。他不开心。她看他。她开口。
“阿玄。”
“嗯。”
“你是不是怕我离开。”
他僵了一下。他看她。他看一会儿。他又看回屋顶。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怕我走。怕我不要你。”
他没说话。他眼睛红了。他偏了偏头。他躲。他看墙。他不看她。
她没察觉。
她靠过去。她贴着他。她抱着他的胳膊。她蹭他。她开口。
“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抱着他的胳膊。她脸埋在他肩上。她蹭。
“你是我从巫咸国带出来的。你只有自己一个人。你没有家。你没有家人。你没有别的人。你只有我。你去哪里我都带着你。我走哪你走哪。我不丢下你。我不会不要你。你跟我。我们一起。永远一起。”
他躺着。他没动。他看她。他看她抱着他的胳膊。他看她蹭他。他听她说。他听她一句一句说。他听她保证。他听她说“永远一起”。他眼睛红。他偏了偏头。他看屋顶。他看很久。
他想说。他想说好。他想说他信。他想说他不怕了。但他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他闭上。他看她。她还在说。她说她不会丢下他。她说她把他带出来。她说他只有她。她说她去哪儿都带着他。她说了很多。他听。他听。他听。
然后她停了。她抬头看他。她看他脸。她看他眼睛。她没看见。她没看见他眼睛红了。她只看见他脸上没什么。她只看见他看屋顶。她笑了。她凑过去,亲他的脸。她亲了一下。
“阿玄。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他看她。他看一会儿。他偏了偏头。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嗯。”
“你。”
她看他。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身边。她蹭。她闭上眼。她睡了。
他躺着。他没睡。他看她。她缩在他身边。她睡着了。她抱着他的胳膊。她信他。她信他不会怕。她信他信她。她信她说了“永远一起”他就信了。她信。他看她。他看很久。
他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他坐起来。他下床。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他看外面。他看月亮。月亮很亮。他站了一会儿。
她醒了。
身边空着。她伸手一摸,凉的。她睁眼,坐起来。屋里没人。她下床,穿鞋,推门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槐树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
她看了一圈,看见他站在槐树下。背对着她。他一个人。仰着头,看月亮。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起来。散着。肩宽,瘦,白。她看了一会儿。
“阿玄。”
他回头看她。他偏了偏头。
“你怎么不睡。”
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她拉他的手。他的手凉的。
“你一个人站这儿做什么。”
他没说话。
“回去睡。”
她拉他。他跟她走。两个人回了屋。躺下。她侧着,看他。他平躺着,看屋顶。他手放在身侧。他没抱她。
她看他一会儿。她开口。
“阿玄。”
“嗯。”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他没说话。他看着屋顶。他看她一眼。他没说话。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想信。他信。他又不信。他不知道。
她看他。她看他那副样子。她心疼。她伸手,抱他。她抱着他的腰。她脸贴在他胸口。他没动。他没抱她。他看她一眼。他把脸转开。
她感觉到了。她松开手。她坐起来。她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她看他。他看她。两个人四目相对。
“阿玄。”
他看她。
“你听我说。”
他看她。
“我们不会分开。”
他看她。
“谁都不会拆散我们。”
他看她。
“当初巫咸大乱。你受了重伤。你倒在死人堆里。我去找你。我翻了多少人。我翻了多少尸体。我找不到你。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躺着。你不动。你脸白的。你没气。”
她看他。他看她。
“我没丢下你。我把你背下山。我去鬼愁崖。我找太岁。我爬上去。我摘太岁。我被蜈蚣咬了。我被蝎子蛰了。我没停。我把太岁带回来。我救了你。从那时起,我就不会丢下你。”
他看她。他眼睛红了。月光照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冰化了。水在底下。水在动。
她伸手,擦他的眼泪。手指从眼角滑到脸颊。擦完一边,擦另一边。
“笨蛋。”
他看她。
“哭什么。”
他看她。
“你是我的大宝贝。”
他看她。
“你是我的心肝。”
他看她。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要自己的宝贝。不要自己的心肝。”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眼睛红着。他脸红着。他耳朵红了。他偏了偏头。他躲。她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你。”
“你害羞了。”
“没。”
“你脸红了。”
“没。”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凑过去,亲他的脸。很轻,碰了一下,退开。她看他。
“以后我们还要成亲。”
他看她。
“还要生小乖。”
他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