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碗收了。灶房收拾干净了。三个人在堂屋坐着。
她在矮桌上铺了一张纸。阿玄坐在她旁边。陆凛坐在对面,靠着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灯点着,火苗低低的。
她开口。
“今晚学论语。”
阿玄看她。
“论语。”
“对。跟昨天接上。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她念一句,看他。
“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摇头。
“质,就是本性,就是一个人天生带来的东西。文,就是教养,就是后天学来的东西。质胜文则野——一个人只有本性,没有教养,就粗野。文胜质则史——一个人只有教养,没了本性,就虚浮。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本性和教养配得刚刚好,才是君子。”
他看她。
“君子。”
“对。君子。”
“我是君子。”
她看他,笑了。
“你想得美。”
他看她,偏了偏头。
“你不是君子。你离君子差远了。你吃饭像小狗。你走路没声音。你动不动就牵我手。你哪里像君子。”
他看她。
“我。”
“你。你要学。学了才能当君子。”
“好。”
“君子还有一个品德。叫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
“对。别人有好事,你帮他成。别人有难处,你帮他过。你帮别人,不图什么。这叫成人之美。”
她看他。
“你懂吗。”
他看她。
“懂。”
“你懂什么。”
“帮人。”
“对。帮人。你帮那个陆公子,就是成人之美。”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看陆凛一眼。陆凛端着碗,看他们。他看一会儿。
“我救他。”
“对。你救他。你成人之美。”
“我是君子。”
“你。你才刚学。慢慢来。”
“好。”
她继续讲。
“君子还有五个品德。仁义礼智信。”
“仁义礼智信。”
“对。仁,就是对人好。义,就是做该做的事。礼,就是守规矩。智,就是明事理。信,就是说真话。”
他看她。
“我。”
“你。你仁。你义。你礼。你智。你信。你有一点。”
他看她。
“哪一点。”
“哪一点。你。你信。你说真话。你不撒谎。”
“我。”
“对。你信。你别的还差得远。”
他看她一会儿,偏了偏头。他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看见了。
“你委屈什么。”
“我没。”
“你有。”
“我没。”
陆凛端着碗,看他们。他看那个女人给那个男人讲论语。他听她讲君子。他听她讲仁义礼智信。他看她讲得头头是道。他看她一个乡下女人,讲得头头是道。
他看那个女人。他看她眉眼。他看她那副样子。他想起杜若。杜若会骑马。杜若会射箭。杜若会打架。杜若不会讲论语。杜若不会讲君子。杜若不会讲仁义礼智信。
他看那个女人。他看她很久。他看她。他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阿玄听着听着,走神了。他看窗外。他看灯。他看她。他看她嘴唇动。他看她脸。他看她一会儿,不动了。
她看见了。她伸手,扯他的头发。轻轻扯。
“阿玄。”
他看她。
“你听没听。”
“听了。”
“你听了什么。”
“君子。”
“还有呢。”
“仁义礼智信。”
“还有呢。”
“成人之美。”
“还有呢。”
“屈原。”
她愣住。
“什么。”
“屈原。”
“你为什么说屈原。”
他看她。
“屈原是君子。”
“对。屈原是君子。你怎么知道屈原。”
“山鬼。”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笑了。
“对。山鬼。”
她看他。
“你记得山鬼。”
“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念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眼睛热了。
“对。我念的。”
“你说山鬼是我。”
“对。我说山鬼是你。”
“屈原写的。”
“对。屈原写的。屈原是君子。他忠。他义。他不肯低头。他跳了江。”
他看她。
“跳江。”
“对。他跳了江。他为了他的国。他为了他的君。他为了他的志。他跳了江。”
他看她。
“他死了。”
“对。他死了。但他活着。他活在书里。他活在人心里。他活了两千年。三千年。一直到今天。一直到我这。”
他看她。
“你。”
“我。”
“你老家。”
“对。我老家。我老家那边。所有人都知道屈原。都知道山鬼。都知道君子。”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
“屈原是君子。”
“对。”
“我是君子。”
她笑了。
“你想得美。”
他看她,偏了偏头。
“我。”
“你。你还要学。”
她看他,看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伸手,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