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她坐在桌边，把铜钱倒出来。哗啦一声。铜钱摊在桌上，堆成一小堆。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她拿过算盘。手指拨珠子。噼里啪啦。

她数钱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翘翘的。他看着看着，就入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就是想看。他看她手指拨算盘。他看她眼睛亮。他看她嘴角翘。

他看她整个人。他觉得她好看。他觉得她数钱的样子好看。他伸手，绕她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松开。又缠上。

“别闹。算账呢。”

他没停。他玩她的头发。他扯了一下。很轻。她缩了一下脖子。

“阿玄。”

他看她。

“你做什么。”

“你头发。”

“我头发怎么了。”

“你头发。软。”

她看他。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

“你别闹。我算账。”

“你算。”

“你玩我头发我怎么算。”

他没说话。他继续玩。他玩她的头发。他捏她的脸。很轻。她愣住。她看他。

“你。”

“你脸软。”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笑了。她没管他。她继续算。她拨算盘。噼里啪啦。

“一五得五，二五一十……今天卖了三钱七。加上前几天的，一共四十六钱。”

她笑。她笑得很大。她眼睛弯弯的。他看她笑，偏了偏头。他绕她的头发，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若若。”

“嗯。”

“钱。”

“对。钱。都是你采药赚的。你厉害。”

“我厉害。”

“对。你厉害。”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她总夸他。她夸他厉害。她夸他好看。她夸他聪明。她夸他，他心口那个地方就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多听。他绕她的头发。缠上。松开。她看他一眼。

“别闹。”

他不闹了。他看她把钱分成几堆。

“这堆是吃饭的。这堆是买衣服的，你一件，我一件。这堆是买书的。给你买书。这堆是存的。存起来。以后用。”

她又扒拉出一小堆。

“这是阿玄的。小青的。阿赤的。零食钱。”

他看她。他看她把阿玄的也分出来。阿玄是他。小青阿赤是他的蛇。她给蛇也留钱。他看她。他心口又暖了一下。

“钱是我赚的。”

她愣住。

“啊。”

她看他。她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她心里想，这人长心眼了。以前她说啥是啥。现在他会算账了。她笑了。她看他。

“对。你赚的。”

“那我的。”

“你的。我给你分。”

她把铜钱分成两堆。她拿一堆，放他面前。她拿一堆，放自己面前。她又拿一堆，放他面前。她又拿一堆，放自己面前。

“杜若一个。巫咸一个。杜若一个。巫咸一个。”

她分着分着，他面前越来越少。她面前越来越多。分到最后，他面前只剩几个铜板。她面前一堆。

他看着那几个铜板。他看她。他看她一本正经，脸上没什么，但嘴角有弧度。她骗他，他也不生气，他还觉得她可爱。

“我的呢。”

“你的在呢。”

“这么少。”

“不少了。”

“你那么多。我这么少。”

“你吃饭要花钱。住宿要花钱。衣服要花钱。你的钱，先扣了这些，剩下的才是你的。”

他看她。她一本正经，脸上没什么，但嘴角有弧度。她狡黠。他看她看一会儿。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会算账吗。”

他愣住。

“不会。”

“你不会算账。你算不过我。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

“而且。”

“而且什么。”

“男人身上不能装太多钱。”

“为什么。”

“装太多钱，就会变坏。会找别的女子。会吃喝嫖赌。会不要我。”

他看她。他听不懂。

“吃喝嫖赌。”

“对。就是花天酒地，就是找别的女人，就是不要我了。”

他看她一会儿。他心口那个地方紧了一下。他不要别的女子。他不要她不要他。他看她。

“我不要别的女子。”

“你现在不要。以后呢。以后你有钱了，你就有想法了，你就有心思了。你就会想，这个女子好看，那个女子好看。你就不看我了。”

“我看你。”

“你现在看我。以后呢。”

“以后看你。”

“你。”

她看他。她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她笑了。她伸手，扯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