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敷完药站起来。
“药配好了,我去熬。他喝了,毒就清了。”
他转身走到洞口的火堆边开始熬药。
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看他,看他脸白的瘦的,看他眼睛红着,看他眼睛下面有泪痕。
“阿玄。”
“嗯。”
“你哭了。”
他没说话。
“你哭了,你脸上有泪痕。”
他偏了偏头。
“没。”
“你哭了,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把脸偏到一边。她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阿玄。”
他看她。
“我回来了。”
“嗯。”
“我找到药了。”
“嗯。”
“你没事了。”
“嗯。”
“你醒了。你没事了。你会好的。沈先生说了,喝了药,毒就清了,你就好了。”
他看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近。他抱她,抱紧,偏了偏头靠在她头上。
“你怕。”
“我怕,我怕得要死。那崖好高,那崖上全是蛇,全是蜈蚣,全是蝎子。我爬到一半被蝎子蛰了被蜈蚣咬了,我疼得差点掉下去。但我没掉。我想你,我想你还在等我。我就继续爬。我爬到了,我摘了,我回来了。”
他听她说话,没说话,抱着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哑的,低的,但一连串地往外说。
“你从死人堆里翻我。”
“嗯。”
“你把蛇捡起来揣在怀里。”
“嗯。”
“你抱着我下山。”
“嗯。”
“你摔了很多次。”
“嗯。”
“你怕蛇怕虫怕蜈蚣怕蝎子,你什么都怕。”
“嗯。”
“你去了。”
“嗯。”
“你为我去的。”
“嗯。”
“你为我。”
“嗯。”
他停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在抖。
“阿玄。”
“没人。”
“什么。”
“没人。从来没人这样对我。爹走了,魂也走了,别人叫我山鬼,叫我妖人。没人从死人堆里翻我,没人揣着我的蛇,没人抱着我下山,没人怕成那样还去给我找药。没人。”
他声音哑了。他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
“你。你一个人。你什么都不会,你不会挑水、不会种地、不会砍柴、不会做饭。你什么都怕,你怕黑、怕虫、怕蛇、怕蜈蚣、怕蝎子。但你翻死人堆。你揣蛇。你抱我下山。你去鬼愁崖。你被咬了。你手肿了。你为我。”
她听着。她看着他。她看他眼睛红了。她看他眼泪出来了。
她伸手,擦他的眼泪。她的手指在他脸上,从他的眼角擦到脸颊,擦完一边擦另一边。
“笨蛋。”
他看她。
“哭什么。我好好的。”
他看她。他没说话。他眼泪掉下来。她擦了。又掉下来。她擦了。
“阿玄。”
“嗯。”
“你是我的宝贝。”
他愣住。
“你是我最珍贵的人。你好好活着,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做。鬼愁崖我敢去,死人堆我敢翻。蛇我不怕,虫子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好好的,你是我的宝贝,你要好好活着。”
他看她。他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红了。他偏了偏头。他躲。她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你耳朵红了。”
“没。”
“红了。”
“没。”
她笑了,很轻。她伸手,擦他最后一滴眼泪。
“你好好活着。我带你下山,我带你去中原,我给你找大夫,我给你买书,我给你念诗,我给你天天念诗。你好好活着。”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偏了偏头。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他抱她。他抱紧。他偏了偏头,靠在她头上。
“你也是。”
“什么。”
“你也是我的宝贝。”
她愣住。她脸红了。她在他怀里。她缩着。她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笑了。她哭了。她没出声。
两条蛇盘在草席边,信子吐。它们看着她,不动。沈暮在洞口熬药,火苗低低的,药罐咕嘟咕嘟响。风从洞外吹进来,把火苗吹得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