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翻。
第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她蹲下来,伸手推他的肩,想把他翻过来。他的身体很重,比她想的重,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翻过来。不是他。她站起来,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人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她伸手摸他的脸,凉的,硬的。不是他。她松开手,走向下一个。
第三个人半截身子压在一块塌下来的木头下。她拽不动,只能蹲下来看他的脸。不是他。她站起来,走向下一个。
她一个一个翻。她喊。
“阿玄。”
翻一个。
“阿玄。”
她的手在抖,但她没停。她翻过一个人的肩膀,翻过一个人的胳膊,翻过一个人的头发。她的手上沾了血,黏的,凉的,她把血往身上擦了擦,继续翻。
地上有蛇。她跨过一条青蛇,又跨过一条黑蛇,绕开一条盘在尸体旁边的花蛇。她怕。她每跨一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腿在发软。但她没退。她跨过去,继续走。
她翻到一个女人,怀里还搂着一个孩子。她把女人的手掰开,看了一眼脸,不是。她松开,继续走。
她翻。她喊。
“阿玄。”
没人应。
“巫玄。”
没人应。
她的手指磨破了皮,指甲翻了两个,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没管。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翻。她的膝盖跪在地上,跪过一具又一具身体,泥和血混在一起,蹭在她裤腿上。她继续翻。
她翻到一个人的手腕上缠着一条赤蛇。
那条蛇身上有一道口子,从颈部一直划到尾巴,信子吐得极慢,几乎不动了。它缠在那只手腕上,盘着,缠得紧。
她停住了。她看那条蛇。她看了一会儿。
“阿赤。”
赤蛇信子吐了一下,很慢。
她伸手,把它从那只手腕上解下来。那只手腕不是他的。她把赤蛇捧起来。赤蛇在她手心里,凉的,软了,身上那道口子在渗血。它信子吐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
“阿赤。”
赤蛇信子又吐了一下。
她把它揣进怀里,和青蛇放在一起。两条蛇在她怀里,都活着,都动不了,信子吐得慢。
她站起来,继续翻。她翻得比刚才更快了。
她翻过一具身体,翻过一具身体,翻过一具身体。她的手在抖,她的腿在抖,她的嘴唇也在抖。她喊。
地上有蛇。她跨过一条,跨过一条,绕开一条。她怕。每条都让她头皮发麻。
一条蛇从她脚边游过。她吓得往后一缩,踩到一具尸体的手,软的。她尖叫了一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
继续翻。
十几具。二十几具。翻到手脚发麻,眼前发花。泪流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那些尸体上。
“阿玄……你在哪……”
没人应。
“巫玄……你应一声……”
没人应。
“阿玄……你答应过我的……”
没人应。
她翻。
她翻到寨子中间,翻到她站过的地方,翻到他倒下的地方。那里堆着人,一层压着一层,几个巴国人的尸体摞在上面。
她看见一截深青色的衣角,从尸堆下面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