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寨子里吃大锅饭。

石头垒的灶，架着一口大锅，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炖着肉和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寨子都是。

人陆陆续续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端着碗，拿着筷，找地方坐下。石头凳、木头凳，随便坐，没人讲究什么位子。大家吃着，说着，笑着，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她坐在他旁边，他坐在她旁边。

他旁边挨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的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碗搁在地上，筷子扔在一边，人跑来跑去。他娘抓他回来，按着他坐下，他又跑。他娘又抓，又按，最后打了他一下。小孩哇地哭了，哭也不肯吃。

她放下碗，冲那小孩招招手。

“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好好吃饭。”

小孩不哭了，挂着眼泪看她，犹豫了一下，挪了过来。

“什么故事。”

“一个猴子的故事。”

小孩看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坐下了，把碗端起来，捧在手里，眼睛盯着她。

她开口了。

“从前，有一座山，叫花果山。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风吹日晒，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一天，石头裂开了，从里面蹦出来一个猴子。”

小孩睁大了眼睛。

“石头里？”

“对，石头里蹦出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碗凑过来，好奇地看她。

“石头里还能蹦出猴子？”

她看她，笑了。

“对，那猴子一出来，眼睛里两道金光，直冲天上的神仙。”

年轻女人愣住，碗停在嘴边，忘了吃。

她继续讲。

“那猴子后来拜了师父，学了本事。他会七十二变，想变什么就变什么。能变成一棵树，能变成一只鸟，能变成一阵风。”

小孩听得张着嘴，筷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他还能翻跟头，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一个老者端着碗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十万八千里，一个跟头？”

“对，一个跟头。”

“那得翻到哪去。”

“翻到天边。”

老者摇摇头，笑了，眼里全是好奇。

她讲下去。猴子去了龙宫，从龙王那里借来一根金箍棒。那棒子能大能小，大起来顶天立地，小起来像根绣花针，能塞进耳朵里。

有人笑了。

“塞耳朵里？”

“对，塞耳朵里。”

又有人凑过来了。端着碗的，拿着饼的，抱着孩子的。一个围一个，越围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围在她旁边。他们蹲着，坐着，站着，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她讲猴子大闹天宫。天兵天将来了，猴子拔一根毫毛，吹一口气，变出千百个猴子，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

她一会儿学猴子抓耳挠腮，一会儿学天兵张牙舞爪，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学如来佛祖。

围着她的人笑了。有人拍腿，有人捂嘴，有人笑得碗都端不稳。

“这猴子胆子也太大了。”

“天都敢闹。”

“那后来呢。”

“后来，如来佛祖来了，跟猴子打赌，说你要是能翻出我的手掌心，就算你赢。”

“猴子翻了吗。”

“翻了。他一个跟头翻出去，翻到天边，看见五根柱子，他怕不认账，在柱子上写了字，还撒了泡尿。”

围着她的人笑出了声。有的笑得弯了腰，有的笑得直拍旁边人的肩膀。那个老者笑得胡子直抖。

“这猴子。”

“后来呢。”

“后来他翻回来，如来把手一伸，那五根柱子，就是如来的五根手指。”

围着她的人愣了。然后一个人笑出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笑声从人群里传出去，传到别的桌上，又有人端着碗凑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小声跟他说，他也坐下来听了。

他也在看，也在听。

他没听过她讲故事。她没给他讲过。她给那个小孩讲，给一桌子人讲，给围过来的一群人讲。她讲的时候，眉眼是活的，声音是亮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发着光。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耳朵红了一下。他没说话。

她讲完，小孩的碗已经空了。小孩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她，意犹未尽。

“还有吗。”

“有。明天讲。你好好吃饭，我就天天给你讲。”

小孩用力点头，端着空碗跑了。

围着她的人还没散，有人问。

“明天还讲吗。”

“讲。你们好好吃饭，我就讲。”

他们都笑了，端着碗散了，一边走一边说。说她讲得好。说这个中原人。说石头里的猴子。说那根金箍棒。说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她转头看桌上的人，他们也笑，小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看她。她拿起筷子，说了一声吃饭，大家才低下头，重新动起碗筷。

他低头吃饭，没说话。

她看他一眼。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