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寒意入微，屋顶上的几人紧握刀柄的手心渗出冷汗，缓缓压低身体，谨慎靠近这不速之客。

能在他们所有人眼皮下悄无声息跟踪来，此人必然不可小觑。

“还不动手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长棍劈空的劲风不与他饶舌，夹着浑厚的内力直直朝为首之人的命门击下，敏捷的身影如疾风扫过。为首者横刀格挡，冲力推着他不住向后，眼见要滑到屋脊边上，喻凌烟身后三人挥刀就朝她劈来。

喻凌烟没有回头，腕间一拧，铁锹在手中轮转，锹头向上抡起，一举将身前之人扫下屋顶，同时俯身撤腿扫向身后，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身后之人下盘失守，纷纷跃出屋顶。月色清朗，几道身影追逐间飞出郡主府，在长安街无人的巷口逃窜。

黑衣人奋力奔跑，却总能在每个近在咫尺的出口看到那个像鬼一样甩不掉的拎着铁锹的身影。为首那人一咬牙，带着其他人冲向最后一个没有跑过的巷口。

巷子狭窄幽深，在黑夜里几乎看不清前方，黑衣人秉着呼吸竖起身上每个毛孔，硬着头皮向前。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前方有了微弱的光亮。几人心里皆是一松。

跑至离光源还有几丈远处，为首那人脚步一顿，突然停下。几人抬头一看，也纷纷僵在原地。这个巷子根本没有出口。他们正对的是堵死的墙壁，和映照在墙上的月光。

立即转身，迎面就对上那张神色淡漠的俊脸。

扛在肩上的铁锹啪一声落地，几个打算决一死战的黑衣人一齐拥向喻凌烟。与郡主府中慢悠悠赶鸭子的打法不同，这回她出手快准狠，侧抡，横扫，斜劈，再绕至身后用锹头猛击，几个动作下来，黑衣人纷纷倒地，没了气息。

喻凌烟在一旁干草堆里翻了翻，抓了把干草往铁锹上蹭了蹭，想要蹭掉上面的血迹，结果徒劳无功。她撇撇嘴，把干草随意扔到一旁。

“出来。”

巷子阴影中走出来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月光下照出额角的疤痕。

汉子冲着她行了一礼：“谢姑娘出手相助。”

喻凌烟翻了个白眼：“别废话，告诉你们家头儿，这是本姑娘最后一次掺和你们的破事儿，再以后什么烂摊子我都不管了。”又用铁锹怼了怼地上瘫着的人，“后面知道该怎么做吧。收拾干净点儿，别让我明天听到又跟郡主府扯上关系，不然，我不建议把这趟浑水搅得更烂……”

汉子应是。刚准备着开口说什么，就被喻凌烟先一步打断：“哦对了，让你们家头儿找机会把我的行囊兵器送到郡主府，别让他给我私吞了……嗯，应该再没别的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汉子犹豫了一秒，开口道：“其实……若是姑娘怕自己面容暴露，大可戳瞎他们的眼睛，毒哑他们的嘴，将人绑起来永远囚禁，倒也不必……杀人灭口。”

喻凌烟盯着汉子，许久未动。等到汉子额间渗出冷汗，她才淡淡移开眼。

“干脆地死，可比痛苦折磨地活，好受多了。”

“又当又立，不难受吗？”

甩下最后一句，喻凌烟便飞身跃上墙头，几步并一步轻巧离去，留下汉子守在原地。

远去的身影还在一连串嘟囔着：“嘶，刚才那一下没发挥好……果然是我还不熟练用重剑……唔，怎么才能用重剑像用凌云一样灵活呢……啊啊啊啊……”

……

翌日清晨。

郡主府后院花厅前的长廊上，围上了一群家丁仆从。后被引来的家仆纷纷好奇地凑上前跟着张望。看到花厅内的景象，皆是忍不住吐气赞叹。

“哇！”

寿春堂内，陈何归刚洗漱好，步入回廊想去唤喻凌烟一起用早膳，就被这连连惊叹声引了过去。

陈何归好奇地招来一个年纪小些的家仆，问他后院发生了何事，小家仆激动地快要跳起来：“是大侠，是大侠！是话本子里才能见到的大侠！大侠在花厅练功呢！”

陈何归被激动的迷弟拉到一处空地，远远地，只见一身暗色劲装的少女正抄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铁棍，耍得上下翻飞，一套棍法稳中带力，更与军中士卒的外家功夫不同，她的身法带着藏不住的江湖气，重技巧不重蛮力，招式间独属于她的气质尽显，就连不懂功夫的小家仆都能看出那种力量美和洒脱肆意。

陈何归琥珀色眼眸中染上笑意，唤来几个家丁搬来几条长凳，让众人皆坐在凳子上观赏。

好不容易坐上前排离得近些，陈何归发现她今日未敷粉黛，一张脸蛋素面朝天，面颊上添了一些可爱的小雀斑，两腮透着生机勃勃的绯红。看得让人不自觉也染上了生气。

眼神细细描摹着。长发利落地挽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素色发带牢牢固定住，发间未插珠钗，耳上未挂耳饰，只在额前系上抹额……好像也不是抹额，应是将巾帕拧成细股包在头上。陈何归心中猜测这巾帕应是用来止汗的，不过戴在小烟身上却更显英气。

再看练习时的一招一式。陈何归自幼体弱，从未习过任何手眼身法，只在书中读过一二，知之甚少。看着喻凌烟从棍法练到枪法剑法，忽而心有所感。

小烟练习的所有技法，无论枪、棍还是剑，皆重基础。单单一个云剑，她便反复了数次，像是对面凭空生出对手，每次从不同的角度、方向，用着不同的力度攻击，回击顺畅时便神色轻松，遇到不顺，便皱眉严肃地反复变换尝试，直至找到正确的路径，一举穿刺，剑花拧转，顺滑地接上眼花缭乱的攻势，扮作剑的木棍在空中划过震出一道道摄人心魄的响声。

想来武学应是和算学、经学相似，皆需基础牢固，方可触类旁通，登峰造极。

能在年少时就明白这些。小烟应是她师门中最为出色的弟子。

陈何归笃定地想。

……

早膳后，喻凌烟回卧房去补个回笼觉。据说她每日都要晨训晚练，来了郡主府也不允许懈怠。

陈何归吩咐仆从在她醒后送去一些小食和防晒伤的药膏，而后叫人退下，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内，早有御医在案前等候。当今圣上关爱宗亲，知道郡主的儿子身弱，便下令让御医每月月初到郡主府上为他诊脉开方。

行礼问安后，同往常一样，陈何归端坐在案后，等待御医开口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些批判。

不料这次，御医却是许久没开口，面色越来越沉重。

陈何归明白了，语气淡然地问道：“许大人，在下还有多少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