岘州地处中州以西，离京并不算太远，但因地势实在开阔且人烟寥落，是东雍练兵重地，陆路四五日即达，绕充州走水更快，三日就到。

兵部此次明面上只派了罗郎中去往萍阳，所以当宋老与文隽一行人在深夜抵岘军大营五里外，就被哨兵拦下，不止盘查了谕令，还通报请了左前锋雷将军前来确认，折腾了半宿才得以放行。

翌日一早，天才泛鱼肚白，全军集结的号角就吹响。

依令昭告，骑兵三十五以上、弓兵三十以上一律抚金告退；增设四位正尉，十万整军重划细分为九营三十六团七十二队。

清兵规模之大，堪称大雍开国以来之最，就连与东炀开战前都未曾有过。

一一落实下去则费了五日才进入收尾，接风宴—也是送别会才正式着手安排，尽管宋老婉言拒之，但文元帅坚持隆重以待。

当晚，一声碎碗响，围绕着篝火的圆席开，一水的硬菜和自酿的黄酒，唯有宋老桌上是壶暖姜茶。

好巧不巧，文隽座位挨着雷惊叶和罗钢，边关一役后阔别足三年之久。军中这几日忙于公务，今夜终于有机会叙旧，大有不醉不休之势。

雷惊叶起筷前问：“文七，你如今可还能十八连坛？”

文隽摇首，却说：“跟你们喝，二十八。”

雷惊叶和罗钢豪爽大笑，一齐道：“好！”

附近暗处守岗的士兵们互相眼神交流一瞬，嘴上不语，心里好奇都是一件事：便是之于雷将军和罗都督，甭说二十八坛，再翻番都不看的；而那位文大人，虽然私下谈论里得知其乃文元帅亲侄，曾为镇央大军七少将之一，因着年纪小排在最末，得文七一称。只是现下瞧着真人，如其名文质彬彬，似清雅学士，横竖都叫人无法将其与上阵厮杀的主想到一块去，恐怕三杯两盏就是极限了，若是点子背，被灌伤了，自己应下的凭何说理？

然而酒过三巡，罗钢已是酩酊大醉被部下架走，雷惊叶也好不了太多，只文隽是浅浅微醺，火光映照下好似一尊玉雕的谪仙人，他端着碗的手极稳，一仰头，喉结滚动，酒碗就成空。

最后雷惊叶要了盘炸花生来，“你小子赢了！”

文隽会意，当即停杯。

文隽淡淡地笑，说：“尽兴就好，其实如今我甚少沾酒，不瞒你，我抬二十八，心里也没底，边喝边想怎么赖。”

“我偏不下这台阶。”雷惊叶哈哈大笑，感叹道：“不过京中日子确实不如我们畅快，规矩多，破事也多，算着你叶兄我，都快有七年没回去过了。”

“哦？”文隽轻一扬眉，倒是料想外，便问：“那你家中……”他猛地顿住，一些久远的记忆走马灯般过脑海，硬生生改口：“是啊，若非攀龙客，高门蔼蔼皆是为苦。”

雷惊叶心中自然明白，一点温暖笑意浮于面上，看向熊熊燃烧的火焰，“家都散了，京都回不回，不打紧。”

言语释然通明，而个中曲折，文隽几乎知悉，所以对方的畅然落在他眼中，却多了怅然。

漂泊的人才四海为家，何人不想求一个心安处？不得已为之，才说不想要。

后来雷惊叶又拿起酒壶，似是忆起自己多少算个兄长，开始絮叨文隽，从仕途到私事，尤其劝他莫要被一桩不成文的约定闹得要到兰恩寺去孤度晚年可就惨了。

文隽失笑，一句“叶兄慎言，那是天家恩赐”就让雷惊叶收住了就要失控的话头，转而笑骂：“就属你最能装，鬼精得很！”

待雷惊叶彻底败阵，面色通红开始后及时被部下们扛走；文隽起身与席上剩余的人们告离，独自一人信步上了帷帐群后的小山丘。

深秋的草坪夹黄，寂静隔绝了文隽与热闹的连接。他在平缓处坐下，俯瞰黑暗中的半个岘州城，默然出神。

这地方的宵禁早得很，偶有零星的灯火，在夜里恍如灯塔。

岘营是边关战争后新划的军区，但此行前，他早来过岘州。

从浣匀回京不论哪条路都途径岘州，水路客船本稳当，然天怒降洪涝，他曾带着她在这片他也陌生的黑暗中寻找落脚地，那家小小的客栈店名为何他早忘了，只记住了橙黄的亮光，和冷硬的床沿。

是以，其实他不若父亲斥责的那般每刻都杂念丛生，时时都会想她；想到她，应是得闲才会，比如现在。

思绪慢慢归位，文隽摊开左掌心，右食指在上面一笔一划轻轻写下两个字。

——棠虞。

笔画真多。

他不自欺，忍不住好奇。

那么你也会想念我吗？是会的吧。

凉风未能吹散萦绕心间的醉意，实际上既碰酒水，岂真有千杯不倒之理？

良久，他起身回到自己所住的帷帐，洗漱过后倦意潮涌，卧榻覆被不过一刻钟就入眠。

任凭帐外风声狼嚎，文隽的注意力只放在身侧。

银潼一家医馆客房里，棠虞裹紧毯子背靠墙依偎着他的臂膀，呼吸声轻而急促，连睡觉时都皱眉头。大夫叮嘱因喘疾突发，她今晚不能平躺，他便做了人形枕头。

熹微，她先他一步睁眼，浑身酸痛让她神智清明，极度错愕之下反而没有惊叫，做贼一样轻轻起身想要跑，文隽睡眼惺忪地按住她肩膀。

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