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明月高悬。
栖荷楼之名,由来于湫阳长公主,楼宇初建时还未定名,她送来一池号称四季不衰的粉荷作贺,就养在前厅,既有如此神花,便有人挥笔写下“栖荷”二字。
兆棉说完,棠虞疑惑:“没见着啊。”
“第一个秋末就连根死透了。”
“......”棠虞一时无言,拈起面纱后端茶啜下半杯,沁凉的水入嘴泛开丝丝甜意,却不是茶。
她二人共于憩阁高层客间,眼下不远处便是露天席面,可见觥筹交错之热闹。自黄昏时来此至夜色暗涌,入耳的欢畅言语始终鼎沸。
“章小姐的掌风看似轻巧,实则不失凌厉,只是我实在瞧不出是出自何门派。”
“随手耍的噢,没有专门学过成套掌法。”
“.....”
兆棉显然不是个健谈的,每个话头都以冷场告终,可偏得了九爷的令,正思量着再拣些什么来侃,就见棠虞目光定定望向了席间。
那姗姗来迟的男人到最前列朝东家行了一礼,游昌萍连忙让他在早早便为他空下的近前席位落座。美酒斟满,男人浅尝辄止;有佳人上前服侍,他冷瞥斥回。
以这般姿态受邀赴宴,游昌萍却全然不怒,专敬了七分杯豪爽饮下,道:“我当你今日死活是不愿来了。”
“你的酒,自是要吃的。”黄一梦回敬,转而言:“九爷何在?”
“噗嗤。”游昌萍先为这番直白逗笑,才道:“你上回说不动,依着他的性子,这回恐怕也是徒劳。”
“他没来。”
“嗯。”游昌萍点头,“只遣了人来送礼,说是染了风寒,不便走动。”
“可是兆勤?还是兆棉?”
“是兆棉。”
黄一梦浓眉微皱,加之右颊一条参差疤痕从丝竹空划过奸门至颧骨下,脸色更显得森然可怖。半晌,他拈了一粒栗蓉炸果吃,放下筷便说:“糖放少了。”
游昌萍大笑,微微倾身,刻意压低了声道:“其实祜王殿下近来......”他稍一停顿,“也未尝不可呢,如若......”
“昌萍。”黄一梦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微有责怒道:“你糊涂了。”
“你说是便是罢。”游昌萍摆手,端着酒盏起身走下主桌,高举手过头顶,旋即在场男儿们便欢呼着纷纷互相敬酒,场面一时堪称混乱。
唯独黄一梦始终游离于这喧闹之外,待到宴会尾声,他所在的桌位只剩下几盘空食碟。
憩阁上,本来好生和谐同处的二人此刻氛围却剑拔弩张。棠虞一只脚已然踏上窗栏,袖摆一角被兆棉拽住,后者急道:“九爷只说让你远远望!”
“对不住。”棠虞猛地甩手,饶是来时如何定心不可乱,然临了了满心气血翻涌如何顾得上旁的?她飞身跳上阁外参天冬青树干,荷色身影顷刻消失在兆棉视线里。
夜风拂面,棠虞格外清醒,她整晚盯着黄一梦,他去向何方她必不会看错,可一路出了栖荷楼,再到永咸市街口,连个影都没遇着。她蹙眉细细回想,心中迷惑,她既追得上文隽,怎至于跟丢黄一梦?除非,除非......他根本没有出栖荷楼?
正兀自出神着,她骤然侧身,抓起布包抬手作挡,一颗石子般的劳什子掉在脚边,上头裹着芝麻粒,像是点心。她昂首望了眼光亮楼舍后的树影,拉紧面纱的扣结后钻进了幽暗旁巷。
与主街不同,巷里的灯间隔甚远,光也很薄弱,不知哪家铺子后院一棵柿子树结了满甸甸挤压在墙沿。
棠虞取出息烬别在腰际,就见一道身影出现前方拐角。
左右不过三回照面,她早就将黄一梦的脸记得牢实,梦里辗转,想的是刀刀凌迟,碾成齑粉。现下光景,握着息烬的五指仿佛要嵌进玄铁,面上却比料想中镇定许多,她默默望着,停下了步子。
黄一梦同样在打量着她。
多余的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生得极像她父亲的眼睛,整眼圆且大而似杏,而内眼角呲皮呈尖又偏桃花,既不惊惶,更不轻佻。
可惜,天赐越家人一副独特好皮囊,却没有都附赠好命。
此时她就在眼前,而他想到越伽河,那个他亲自远赴千里讨回半条命的男人,然则他亦有一年未曾再见那人一面,她找到他头上只会失望。
她以往被越伽河保护得太好,而今独自在这京中,一个无知的小孩比蚍蜉还微末,俎上鱼肉任人摆布,不是么?他的轻蔑浮现在勾起的嘴角,“姑娘,我们在暨王府见过吧,今夜你又跟着我,可是王爷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棠虞一下将息烬拔出,“你不认得我,那你认得这刀么?”
黄一梦嗤笑一声,“姑娘说的什么话,我实在不懂。”
话音才落,他方一眨眼,她反手提刀蹬脚就冲过来,他心中一边嘲笑这压不住的幼稚心性,却又生出隐约的赞许。
这样的速度、身法,无一不在昭示越伽河在她身上灌注了多少心血,须知她先天本应是个残废的,若无悉心照料教导,必早是黄土白骨埋。
同时他还得多谢她呢,如果越伽河不是常年为她输入内力以致同全盛时期相差甚远,那他还真不敢跟越伽河动手。
周遭事物入棠虞的眼似乎幻化成模糊的画卷,唯有黄一梦清晰得如皑皑雪中一点红,她其实没有任何明确的盘算,只有出掌和勾拳凝练了纯粹的杀意融入息烬,这把短刀就像是她自己,招招往明显回避的黄一梦身上致命处攻击。
数十回合下来,越伽河血肉迸裂的面容于眼前闪回,她额上滲出的汗珠往下掉经眼角,微觉刺痛,终于觅得破绽,手里骤然转向将将从黄一梦喉下半寸划过,旋即有血丝一点点冒流,他后退得及时,伤得不深。她不欲给他喘息之机,紧跟着又是一记探招,却不同于此前,五指弯曲成爪式,呈蜿蜒路向胸膛,他脱口而出:“积浪掌?”
霎时,棠虞有那么一秒的愕然。抓着这个空档,又有身形优势,黄一梦迅速弓腰点住她气户、中府二穴,顺便扯掉面纱,登时她便感到一阵酥麻无力,双手不由地垂下,息烬也“砰”地一声与地面相撞。
他退到一丈外,用手中面纱胡乱捆扎了喉部,环顾四周后才与她对视,神色竟是怜悯的,好像她才是那个被划伤的人。
他叹了口气,道:“越姑娘,今日才找上我,想来这两年你过得也不轻松,只是想要我的命啊你还差了些,关于令尊之事,我与你说清也无妨,技不如人罢了,便是我只负责将他找到再押回,旁的一概不归我管,也不是我能多过问的,你与其盲目报折辱之仇,不如想想就凭你现在对我都做不到瞬杀,开春后如何才能履约呢?”
她冷眼盯着他,嘴唇抿得极紧,黄一梦算着时间,不打算和恢复发力的她缠斗,便说:“嵋乐街黄宅,随时恭候。”
好不要脸,竟能坦荡说出「技不如人」四个字。
“你不知道嚒?”她忽然嘴角轻扬,“那晚我爹其实一丝内力了都没有了,你赢在哪啊?再说了,我今夜本就不会杀你。”
黄一梦脸色瞬间好看得紧,先是冷笑,再是收下颌,接着缓缓抬起右臂,他一向自束不欺妇孺,可他不喜欢她适才说的话,他凭什么不算赢,胜之不武又如何?他最终才是将越伽河踩在脚下的那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