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各异的怒骂声从拥挤缝隙中渗透出来,火药味浓烈得简直像时刻都要撕裂衣裳赤膊开干。
多数人的天性里都流动着凑热闹这股冲动,而邱听月没有,他会选择避开,故当看到那道绯色身影往人群里钻那一秒,他震撼到失语。
这孩子,原来如此八卦。
随即他也只好跟上,虽然非他本意。
——玩不起就别玩,只想听好话,你怎么不去观星台花钱买开心呀?欸,不过你进得去么?
——你这神棍颠倒黑白真是有一手!我哪是听不得坏话,只是你一上来就说我断子绝孙啊!大家伙都评评理,这是人话吗?
——你月柱天克地冲,我哪个字说错啦?我问你,你两个儿子是不是都在修文八年栗桥洞下......
——啊!你闭嘴!
竟是两位老人于中间互指着鼻子怒视对方,这番嘴仗下来,群众分成两拨。
一方为求算的不平,怪算命的嘴巴太毒不懂润色当众戳人伤疤;一方认同算命的只是认真答求算的八字,若讨巧胡言,不就是对神明不敬么?
最终算命的闭嘴,求算的泄气,围观的也散了去。
棠虞扭头,邱听月还在,她不好意思道:“先生,我不去听曲啦。”
他微笑着点头,转身就走。
那算命老人端坐回马扎,低头细细整理着矮桌上适才被打翻的银鱼鳞,感觉到一片阴影遮住日光,他抬头,停下手里忙活,“姑娘,解命五文,算卦九文。”
“这是什么?”棠虞看着那闪闪发光的鳞片。
“姑娘真是好眼力啊!”老人语气骤然转变:“这是泺海中百岁灵鱼每岁从身上褪下的银鳞,解疑答惑最为灵验,只是善金比起看相、摸骨、算字这些来......”
棠虞了然:“贵多少?”
“十倍。”
“成,我想要问上一问。”
一颗碎银随即被轻放上桌。
老人见她爽脆,便直接切入正题,“姑娘与我说你想问之事,你挑一片鱼鳞给我,结果如何,它会告诉你。”
她指了最面上的一片,他放在掌心握成拳。
“明年开春,我的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这样笼统模糊,却洋溢着虔诚期待。
老人摊开手心,一只小小白蛾扑棱盘旋而飞去,他惊喜道:“姑娘,吉兆!若是这鱼鳞化为齑粉便为凶,反之化蛾乃所得即所愿,是以不必忧心,只需静候佳音。”
好夸张的说辞。
棠虞展颜,点点头,起身道谢。
谁会知道真假,只是她心中也会渴求冥冥注定,需要天命首肯。
如此,她发现了,自己与先前那求算老人并无径庭之分呀。
来了新客人,老人却摆手,他要收摊了。
想知道发财命数的胡渣男人一把摁住老人肩膀,问他还收吗;老人抬手轻点男人眉心,刹那间男人浑身骨头一酥软,如钻进千万只火蚁噬咬骨髓,喉咙亦似被针线缝闭。
你还算吗?老人问。
此情此景落入路过的行人眼中,不得不叹如今玄学花样真多。
棠虞买了一些干果糕饼便回了文府,进大门时她问门卫,大少爷下值了没?
还未。
那等他回来同他讲,我找他。
拾波见到她人,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虽然前些日子是大少爷亲口与他说的不要再暗跟表小姐一切都随她,但若真出什么岔子,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免责。
花生糖、烘地瓜条、陈皮嵌杏糕都是鹿鹿和拾波爱吃的口味。
棠虞无奈又好笑地拨开鹿鹿激动扒拉自己袖子的手,上楼回房在柳舒莞送她那一叠话本子里抽出一本还没看过的《止战记》,下楼后一骨碌躺在树下藤椅上,兴冲冲地翻开扉页。
起初她不专心,因这故事开篇实在无聊,着重于描述主角卢微止的少年成长际遇,他原是沛泽神域一个低阶小仙,机缘巧合下得到创世神垂青,从名不见经传一路厮杀至上神之位,受万人景仰。
原来不是停战记,而是卢微止战斗记。
直到终话,毫无征兆,天帝以卢微止实为魔族为由集众神力斩杀其于圣殿,卢微止的头颅掉落人间化为一方湖泊,白昼蔚蓝如洗,浓夜细碎星光,成了传说中的福地。
棠虞呆了半晌,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那卢微止意气风发,功名满身,魔族与否实质上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平白惹人嫉恨罢了。
她忿忿咬下半截红薯条,黏糊糊的甜肉硬是被她咬得咔咔响。
“小姐,你怎么了呀?”鹿鹿问。
“没事,就是这书写得不好,而且是极为不好。”
她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鹿鹿便顺着说:“小姐说不好,就是真的不好!”
看话本太投入的后劲持续到晚饭,棠虞想到天帝正义凛然昭告天下卢微止罪名那一段,拿着筷子狠狠在米饭上戳了两个洞。
吃饱了她在院里来回踱步消食,抬头看皎洁半月,可是看久了就腻了,她到盥洗室去泡了个温水澡后整个人躺在床上放空。
鹿鹿掌灯后便退了出去,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你想过今天吗,我想过很多次。”
这道阴测测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棠虞一个激灵睁开眼,狭窄逼仄的漆黑空间禁锢住她,只有眼前一条缝得以窥见夜光。
河川回溯,她再次面对父亲越伽河血肉模糊的脸颊被人踩在脚底狼狈凄惨的光景,依然浑身动弹不得。
可他的神情从始至终都安和,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痛苦,他在用眼神安抚棠虞,不要害怕。
越是这样,站着的男人眉骨上那道疤就显得越狰狞,他分明是这场战斗的胜者,自上而下地睥睨着越伽河,青筋暴起,执剑的左手却微微颤抖着。
棠虞分不清自己两颊的温热是血还是泪,目眦欲裂,尝试冲破气穴。
息烬呢?息烬,她的刀哪去了?
“棠虞,棠虞。”
这道男声清冽干净,却不见其人。
棠虞猛地起身,抬手就是一掌劈去,文隽及时从下扼住她手腕,多下了半分力收紧,她吃痛清醒,缓过神来。
蚊帐一边挂起,他背光坐在床前,不知何时来的。
她盘腿坐正,调整好呼吸,他起身去倒了小半杯水来,她觑着他的脸,隐隐有素常少见的疲色。
“今日邴川急报,阁内上下都乱成一团浆糊,所以我回来得晚了些,你不是找我吗,怎么就先睡了,还睡得这般不安稳。”
棠虞垂眼抿了两口水,她不知道他吃过饭没有,总之他来了,于是再抬头时她就改了主意。
“我也忘记我找你到底什么事了。”
“......”文隽默然看着她,她过于坦荡时的表情宛如个正经的无赖,说的话他信三分都嫌多。
但他今天很累了,如果她现在不想说,过后自会开口。
见他不答话,棠虞心里敲起响鼓,她搜肠刮肚寻思着,灵机一动:“不过这样也很好,感觉都好久没见着你了。”
实则不过七日,文隽怔了一怔,继而淡道:“久吗,之前不也一月才见一次。”
“那更前前在浣匀还是天天见嘞。”她小声反驳。
更像个无赖了。文隽抽走她捧着的瓷杯,“莫要一概而论,你既无事就继续睡吧,想起时再来找我。”
他一顿,“若我不在家你又等不及,就去重清阁,只是要记得带上我给你的腰牌,直接进去,别杵门口干等了。”
“我随身挂着呢。”棠虞得意一笑。
文隽将灯熄灭才出了房门,脚步声远去了,棠虞从枕下摸出息烬,一遍又一遍抚摸刀刃,触感森冷,再进毫厘,她的指腹就会绽开。
这只是把短刀,不及长剑凌厉,不如大刀威慑,但一直陪她度过长夜漫漫。
这厢文隽出了决明院,拾波紧随其后,文隽停步,问:“今日如何?”
拾波踌躇道:“小姐晌午后出去玩了,说是去永咸市,天黑前就回的,余的都是老样子,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不高兴。”
文隽点头,道:“往后还是跟着吧,离远一些尽量别被发现,若是她邀你们一道,不可推辞。”
拾波心想果然如此,连连应好,目送文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