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合南街,她却没往西,而是一路朝东。
今日风清气朗,心血来潮先练功去。
有段时日没来蛇泉山,山林依然葱郁,除了信步登山的棠虞,再没别的人。
她曾疑惑这样秀丽的风光为何无客来赏,更无守卫。因着拾波说过京中郊内的每一座山都有名字,都有人把守,只是她来的这几回确实也没瞧见什么异象。
到了山顶,她没有急于开始练刀,只先运气调息。
一刻钟后,她取出息烬,便随手将布包挂在一根毛竹上。
倏忽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窸窣声,居然还有人说话,棠虞受惊,循声望去,却是与她来时的对角方向另一个登山口,来不及细想,她直觉应当躲避,慌忙飞身藏匿于茂密竹叶,小心向下窥探。
“尽量挑汤碗口那样粗的,务必留根啊,还能继续长。”
“老大,真得一百一十根?”
“当我唬你呢。”
十来个蓝衣男子聚集在山顶,其中一个头戴黑抹额,似乎是领头人。
棠虞看他们两两一对,一人举着锯子,一人抓着毛竹,是要伐木吧,碗口粗......她垂眼,她猫着的这根堪称粗壮结实,她脑子顿时卡壳,忽听得一声喊,“老大,你看这有个包嘞。”
她小声“啊”了一声,微不可闻,可领头男子居然抬头望向这边,为何直觉他颇为眼熟,是她脸盲嚒?
隔着厚重叶片他探究的目光变得不耐,尔后一枚飞镖直直破空而来,她甚至能听到镖刃划裂竹叶的沙沙声响,咫尺之距,她抬手格挡,刀柄和飞镖碰撞,后者坠落在地。
“何方贼人!”
“哎呀我不是贼......”棠虞只好纵身跃下,立马被团团围住,十几双眼睛警惕而好奇。不常在河边走,湿鞋倒是让她赶上了。
她一脸正直样,速接着道:“各位大哥好,我偶然路过,见好山好水实乃静修宝地,不禁心生向往,未想正撞上你们,情急之下以为躲过后自行离开就是了,唉,多有叨扰,还请各位大哥见谅,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她自认临时编的一番说辞十分真切可信,然众人见她姿容清婉,衣着用度不凡,腰间挂着块镂空雕鸡血珮,更显得怪异。
须知本朝的鸡血石由官家管制并不流通于市面,京城哪家能掸开兆勤那五指沙的门第小姐是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何况她还拿着把刀跑到暨王府后山来。
说静修,这借口未免太令人生疑。
而兆勤认得这块环珮,也记得这双眼睛和这张脸,盯着她看了半晌,犹疑道:章小姐?”
实在糊弄不过就跑的这个念头瞬间瓦解,棠虞干笑,讷讷说:“啊?你叫我嚒......”
兆勤拿过布包上前双手递给她,“章小姐,还是依规矩到前院去同我家主人请个安吧,若他许之,小姐自可从正门离开。”
闻言,棠虞最先想到的竟是文隽近来阴晴不定的情绪,便放弃挣扎。
“好吧。”
数层石阶蜿蜒朝下,蛇灵山像一座屏障环护着山下那座府邸。
兆勤领着棠虞走了好一会,见一处开阔碧湖,上了曲廊两折三绕,几丈之外一方未设围栏的亭台矗立在湖中央,一个灰衣男人面对湖水盘腿席冰簟而坐。
他在钓鱼,背影隐隐有些佝偻,可看身型又分明岁值壮年。
“劳烦章小姐在此稍待。”
兆勤快步上前,片刻后,棠虞见那灰衣男人缓缓偏头,保持在一个半遮面的弧度,她只觉得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得……好似丹青课上先生那工笔画勾勒出来的。
不知正脸长什么样呢?紧着,他又转过头去了。
兆勤走来,“章小姐,我送你回家。”
棠虞说:“我要去,不......”她打住,忽意识到对方或许是要确认什么,转而扯着嗓子恳切喊:“王爷啊!我发誓我不是贼,我只是觉得这山很适合练武,又没人守,心存侥幸才误闯贵地,还望见谅!”
“......”她这突然的慌神令兆勤呆了一呆,他正要开口,只听身后人朗声道:“章小姐多虑了,不过是我这宅子建得偏僻了些,怕你迷路罢,往后想再来后山,你走正门我岂会拒之,今日委实仓促,下次若又遇上我在家,我定好生招待。”
他听明白了,人真是怪好的,棠虞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暨王府比崇远侯府还要宽阔,走了老半天,拐角处迎面而来两人。
兆勤没有停步,只招呼道:“黄大人。”
那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在棠虞脸上稍作了停留,棠虞淡淡扫那黄大人一眼,克制住没有多看,她脚步依然稳当地走着。
“章小姐?”
棠虞回神,大门就在眼前,兆勤却问:“你还好吗?”
她面色苍白,额上甚至冒汗,右掌紧紧攥着她的布袋,不,应该是那把漆黑的刀。
“你怎么了?”他又问。
“无妨。”她喃喃,“我很好。”
“要送我是么,那可不可以送我到重清阁?”
兆勤略一思忖,道:“我去备车。”
马车轧路的声音起初很清晰,渐渐被人潮汹涌压过,棠虞心绪也一点一点镇定下来。
最终还是没有去重清阁,不过兆勤对她的中途变卦倒也无微词,只在送她到达永咸市后郑重嘱咐她以后务必走正门。
她顿感汗颜,点头称是。
漫无目的在街上晃悠,两边的吃食此时竟是半点也吸引不到棠虞,她在看到一家“吉缘布庄”时才眼神一亮。
店面不大,分上下两层,胜在环境干净整洁且布料按照颜色过渡悬挂于壁,视觉上就令人舒畅,花式不仅时兴俱全而且也没冷落了质朴的素色,自是能争取到客源,所以店内客人并不少。
棠虞细细看着,有个伙计见她面色茫然料她是拿不定主意,便主动上前询问:“姑娘是拿布还是制衣?”
“可以做初春的衣服吗?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啦,我要送人。”
“......啊?”伙计听她声音温和,看着样貌娴静,也不像是个上门找茬的主儿,便顿了顿道:“现下店里暂且只制薄衣,主要最早一批重料也得是中秋后才上,若姑娘实在想要,可以先留个名预订,到时叫师傅排个工期,姑娘意下如何?”
“好。”她眉眼舒展开,看伙计绕过柜台去取记事薄,将就隔着柜台放在她面前,紧着递来一支沾过墨的毛笔。
“姑娘只需写上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和样式偏爱,噢,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身长、肩宽、腰围这三样,方便我们备料时定量。”
“嗯......”棠虞登时犯难,伙计机灵,忙让她写个大概就好,她瞄了眼伙计,他虽是男子但比她高不了多少,她随意侧目,不想门外一人跨上台阶来,她下巴朝那人努了努。
“和他一般高,不不,再高半寸,身形比他壮实,你瞧能目测出个大概么?”
有参照物就好办多了,伙计飞快估出三个数,棠虞一一写下。
“章小姐?”
这三个字棠虞今天听得多了,条件反射抬起头,十分惊讶,“邱先生?”
邱听月道:“我觉着眼熟便进来瞧瞧,还真是你。”
适才因逆着光,他又低头看脚下仔细着台阶,是以她并未认出来。
“近来可是练字了?”
棠虞将落款写好最后一个「冉」字,不由浅笑,“很明显吗?”
“嗯。”邱听月站在她身侧,看她付下定金,道:“字体周正了许多。”
她嘿嘿一笑,与他一道出了布店。
先生也是来玩么?棠虞问他。
“头疼得厉害,来拿药的,一出门便瞧见你了。”
啊,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了个不大的药包,原来这布店正对门是家医馆。
“那先生要回去了吗?”
邱听月摇头,“打算听听曲。”
他答得坦然,棠虞微微扬眉,有些诧异。
然他是个心细如发的,反问她,要去哪。
“其实我也不知道,闲逛吧,走到哪算哪。”
邱听月一顿,因她这句话忽地就想明白了一件此前思考不出结果的事——她或许的确品格良洁,和善有礼,但论素养气质及行事作风,却是庭院深深禁锢之下难养出的闲云野鹤。
不,只是类似,这不是一种夸赞,她并不能令他感到洒脱。
文家是京中望族,章氏亦为浣匀医学名家,太医院名册上章氏可是占去七分。她样貌尚能唬人,可骨子里那种未经高门繁规训诫的气息掩盖不了,否则也难以写出那般丑的字。
他试探问道:“那要一起去听听么,说不定你会喜欢。”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又流露出惯有的茫然之色,接着嘴里却说:“好啊。”
然而并肩同行没多远,二人就被前方里三层外三层的重重人群拦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