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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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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谨点头如捣蒜,桌下洛婵握了握他冰凉凉的手,她对棠虞展露了一个真切的笑。

文隽静静地看着棠虞,而她则找了饭桌上一盘红烧狮子头盯着,感知到他的视线忽然就心虚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她开始害怕,害怕旁人捕捉到什么并加以延伸,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更紧张,好在文邯滔适时开口救了她。

“我这巡察回来后,还是头回见未冉,你长高了些。”

棠虞说是,“姑丈看得准,我确是高了,大概这么一点。”她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连在一块开了条缝,成功把大家伙逗乐了,气氛轻而易举缓和过来。

当然,除了文隽。

洛婵跟着道:“现在就很好呀,长那么高来做什么,像春芳街那钟家小姐么?身长近八尺,高么,高呀!成日闹着要当个女将军,可把她老子愁得呀!”

京中一则奇闻,钟尚书家先有三子,老来得一女,名唤珍澜,疼爱有加,年方二八时高挑得堪比寻常男儿,再过两年,便又冒出半个头。这些都是柳舒莞与棠虞闲聊时说给她听的趣事。

可棠虞在北漠早见过那般高的女子,常年的风吹雪打让她们皮肤皲裂,偶尔随她们一起去林中猎狼,她站在她们身后,好像置身于无坚不摧的城墙,叫人只觉安心幸福。

但她还是顺着话茬道:“还是要再长些才是,至少得像夫人这样呀,穿起衣裙来刚刚好。”

不是谄媚,胜似谄媚。斜对面的文隽瞧着洛婵往棠虞碗里夹了一块硕大炖蹄膀,脑海里不由冒出这句话。

“那就要多吃肉!”

文谨缓过劲来,嘟囔着也要吃蹄膀也要长高高,洛婵给他送了个糯玉米棒:“你不可以。”于是他撅嘴喊了声“奶奶”,老太太最见不得孙儿扮可怜,便道:“给他吃点解解馋,无碍的。”

一顿饭吃完,文谨拉住棠虞的手,请她一起到花园散步消食,她应下,只是她始终没有去看文隽,已经足够僭越,就不必去应证。

老太太近些天腿骨犯湿痛,洛婵说什么也要先送她回院去午休;文邯滔则叫文隽一起到书房去。

被雨浸润过的草地有股子泥土和草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从正厅出来后文谨出奇安静,稚嫩的脸上装满了和大人好像一样多的心事。

走了一圈,梨瑶问要回去吗,文谨说想在亭子里坐一会,当然依他。

棠虞坐下,见四下无别人,便招呼道:“梨瑶姑娘,你别在那站了,过来一起坐,过来呀。”

梨瑶惊讶地摇头,欠身行了一礼。

棠虞这才反应过来,章未冉是门第小姐,她是章未冉,她怎么又忘了。

“我哥不喜欢我,还有我母亲,我知道。”文谨忽然开口。

“......”棠虞微愣,六岁的小孩比她想象中敏感多了,可是她给不了什么有用的宽慰。

关于文家的事,她粗略知晓一些,文隽和她讲述那些往事时,语气平静而淡然,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依然能从常出现的漫长停顿,感觉到行进的艰难,以及暗潮汹涌的厌倦。

她曾想,换做是她能接受吗?能放下吗?多余的思考没有结果,因为她没见过她的阿娘,更没有什么小娘。

“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我母亲总让我别招惹他,可是我想跟他玩呀,欣熙的哥哥带他去打陀螺,踢蹴鞠,我也想。”

跳脱的思维让棠虞险些跟不上,她只好说:“我会打陀螺,我可以打给你看,蹴鞠的话,我学一学应该能行......”

文谨扑哧笑了,“冉姐姐,我觉得,有时候你笨笨的,但是......”

他弯着眼睛没说下去,棠虞好奇了,问:“但什么?”

“没什么,我又想明白啦!没关系的!”

她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孩绕得云里雾里的,伸手佯装要弹一下他的小脑袋瓜,接着她瞪大眼睛,动作停滞了。

“少爷!”

梨瑶惊呼,而棠虞眼睁睁看着文谨整个一团骤然僵硬,面色铁青翻着白眼直挺挺朝后倒去,这个过程快到让她来不及起身去接住他,一声闷响,她猛地一下站起来。

“小姐莫动!”梨瑶忙止住她,拿起颈间木哨吹响,二长二短,顷刻间多名家仆涌现,带来熏竹担架,上面还铺着松软锦被,显然是随时待命。

棠虞木然地站在一旁,还没从刚才的情景中抽神。

文谨被小心抱上担架时开始抽搐,口涂白沫,双臂微微晃荡在空气里的样子让她想起闹犬疯的狗,被棍棒围追堵截打到奄奄一息,也如这般,提醒围观的人,它还没死透。

太失礼了,不能这么想。棠虞抬手重重一拍脑门,梨瑶见了,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小姐莫要责怪自己,小少爷这阵犯病越来越频繁,前夜就闹了一次,小姐快回吧,别担心。”

回去的路上,路过柴胡院,其实再走十几米就是决明院,但她还是上前推门,发现里头锁着推不动便一跃上墙,想要进去瞅瞅,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或许他还在大院书房。

院里,文隽举着把剔刀在树坛边给黄花风铃木刮烂皮,转眼对上跳下来的人,两两相望,他眯起眼睛,“你敲门还要学才会是么?”

她面不改色凑近,“你一个人?”

“现在还有你。”

棠虞忽略掉他话语里的夹枪带棒,正色道:“我看到文谨犯病了......就在我面前。”

文隽没什么大反应,只道:“癔症闹时症状是要骇人些,不过周大夫常住后街,来得快,应当无大碍,你找我就是说这事?”

“我就是路过。”

“喝茶么?我自己泡的。”文隽吹去剔刀上的木屑,斜她一眼,脸上写满了“信你才怪”。

对于他讲的话,棠虞通常都称好,尽管她并不喜欢喝茶。

柴胡院屋里的陈设极尽简介,清一色的赤豆素瓷器,连茶壶也是。文隽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看她缓缓端起抿了一抿,接着神色微变,连喝几口,他才道:“其实不是茶,而是冷萃果,最后丢了几片乌龙进去兑味而已。”

很好喝,第一次觉得带茶的水不苦涩。棠虞在心里评价,但她并不好奇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却还是问:“怎么弄的?”

“挑两个新鲜脆毛桃,皮越红越好,削下来滚开水再放凉就行了,都不用加糖。”

“果肉呢?就丢了么?”她问。

“我吃了。”

棠虞忍不住笑了,她喝光杯中剩下的一点水,倒过杯子上下晃了晃,弯着眼睛说:“没了。”

她笑得过分灿烂,文隽取走她的杯子,头也不抬地问:“今天不高兴吧。”

闻言,棠虞一怔,敛去笑意,似乎听到了一句无端指控,“我真的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郁闷。”

文隽将又满上的杯子放回,“说。”

不是“说来听听”,也不是“你说吧”。

“是这样的......”

“哪样?”

“从明天起到下个月中,我不用去书院了。”她停顿了一下,正要说缘由,他开口道:“原来你想参加择尖评?”

她快速而仔细的消化完他这句话,觉得自己在他面前难得聪明了一回。忽然就和汪掌院的保留之言串联起来,只是掌院有心遮掩,文隽却毫不在意,甚至是坦荡。

“不是啊,因为一段时间不能和朋友一起玩,所以我觉得会很无聊。”

“你既以为被落下是件丢份儿的事,我再和汪先生打声招呼就是,文不成,也可以走武试。”

“我才没有这样想。”她耐性俨然到了极限,站起来走到门边。

回了么?他问。

她咬牙,“我要回去看书,我书读得太少了。”

“你是杂书看得太多了。”

她扭头看到他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发现他想气她,简直是太容易了。

文隽想到什么:“字也要练练。”

棠虞不与他再吵,大步流星,开了院门扬长而去。

破天荒的,棠虞竟然真的开始找了一些名家典籍来看,虽然有很多生字生词,但她把速度放得很慢很慢,遇到不懂的,就问鹿鹿。

是的,鹿鹿。

彼时她卡在《临鲛赋》第六句里一个“什么禀”上,抓耳挠腮好一阵,正打算要不换一篇读吧,也许是她苦恼的表情看起来太过可怜,旁边在择葵花籽的鹿鹿凑过来帮忙瞧了眼,便细声道:“小姐,这是「憯懔」,忧心而恐惧的意思,「无一人不憯懔」,就是在说渔民们听说了这个传闻,全都很害怕。”

棠虞下巴险些惊掉,她明明记得当初文隽把鹿鹿和拾波带来决明院时,说兄妹俩是自小从北阙逃来的小难民,而且鹿鹿脑子还被砸伤过,这样的经历有多艰苦,她很清楚,所以霎时由衷地赞叹起来。

鹿鹿真是个爱读书的小女孩。

接着,棠虞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憯懔」两个字,又画了一条横线,注释上它的意思,字迹还是不大好看,但仔细一看,没有之前那般歪斜了。

一连近半月,她可以算得上是苦学了,当然,是相对她自己而言。

文隽正式上中郎将,事务忙碌,早出晚归,其间他只来过决明院一次,看棠虞描摹完一页字帖,没有做任何评价就又走了。

梅雨季步入尾声,三伏天兴起。

今日晌午后,棠虞决定把学习阵地转移到院中石桌,因为有了树荫遮挡反而比室内还凉快一丢丢。人就是这样,在寒冬腊月的时候啃着烤红苕思念炎夏,又在酷暑煎熬下祈祷秋老虎快来吧。

鹿鹿蹲在一旁翻晒洗净的花生;拾波在给花坛里的茶梅幼木松土,弄好之后他又到马厩喂马去了。

知了藏在树上“滋儿哇-滋儿哇”地叫,棠虞的心渐渐定不住连日来的平静,溃败就是一瞬间。

“我要出去溜会!”

鹿鹿被这一声豪气冲天吓到,看她真的把书合上了,就问她想去哪玩,她想了想,永咸市吧。

“我们一起去,想吃什么买什么尽管和我说。”

鹿鹿摇头,面露胆怯,叮嘱道:“小姐要记得在天黑前回来!”

棠虞本想劝说几句,转念一想想便说好,她上楼取了挎包就出门了,在大门处记名时,门卫跟她说觉得表小姐的字写得好看了一些,她的心情一下子是更加愉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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