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建国那儿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两人走在城南的老街上,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秋天了,风里带着凉意,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
"你今晚,回哪儿?" 沈知白问。
"律所。" 苏砚说,"还有材料没整理完。"
"开庭还有三天,急什么。" 沈知白说,"先去吃点东西吧。你中午就没吃。"
苏砚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
"前台小妹说的。" 沈知白说,"她说你中午接了电话,就没去吃饭,一直坐到下午。"
苏砚没有接话。
沈知白也没再多说,径直拐进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面馆,要了两碗面,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苏砚坐下来,问。
"你上回吃辣,喝了一晚上水。" 沈知白把面推到她面前,"记性好而已。"
面馆里人不多,昏黄的灯光下,两碗面冒着热气。
苏砚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沈知白,那个地址的事,我一直在想。"
"嗯。"
"我想不明白。" 苏砚说,"组织为什么要喂我这条线?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苏晴案翻案。可他们现在,主动把证人的地址给我……"
"有两种可能。" 沈知白说,"一种,那个证人的证词,其实对你姐有利。组织让你去找他,是想让你以为 ' 翻案有望 ',然后在你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掐断它 —— 让你尝尝 ' 差一点 ' 的滋味。"
苏砚的指尖,轻轻一紧。
"另一种呢?"
"另一种," 沈知白说,"那个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组织让你去找一个 ' 不存在的人 ',让你在查证的路上,空欢喜一场。"
苏砚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是哪种?"
"我不知道。" 沈知白说,"但你姐的案子,是这整张网的中心。组织不会无缘无故递线索。他们递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刺。"
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砚低头,扒了几口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沈知白,你知道我姐被判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吗?"
沈知白抬起眼,看着她。
"我在法庭外面。" 苏砚说,"我没进去。我当时太小,他们不让我旁听。我就站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下午。"
"那天特别冷,下着雨。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法院的门,盼着我姐出来的时候,能看我一眼。"
"我姐出来的时候,被铐着,低着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 ——' 砚砚,回家去,别淋雨。'"
苏砚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 ' 我没杀人 ',是 ' 别淋雨 '。"
沈知白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一下午," 苏砚说,"我就站在雨里,看着警车把我姐带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 连一句 ' 我信你 ',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我学了法律。" 她说,"我考了律师证,开了律所,拼命接案子。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本事,把我姐从里面捞出来。"
"可十年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我查了十年,翻了多少卷宗,找了多少人,还是连那个证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 她说,"会想 —— 要是我当年,再多说一句 ' 我信你 ',我姐在里头,会不会好过一点。"
面馆里,很安静。
昏黄的灯光下,苏砚低着头,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知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苏砚。"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砚抬起头。
"我知道他是法医。" 她说,"查苏晴案的时候…… 出了车祸。"
"车祸。" 沈知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像苦笑一样的东西,"是车祸。"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爸出事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找到一样东西,能证明苏晴是冤的。他说,让我等着,他明天就回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新闻说,城南绕城高速,一辆车冲出护栏,驾驶员当场死亡。死者,沈敬山,市法医中心法医。"
"警方说,是疲劳驾驶,操作失误。" 沈知白说,"可我爸开车几十年,从没出过事。他出门前,还跟我妈说,晚上回家吃饺子。"
苏砚的呼吸,轻轻一滞。
"后来我才知道," 沈知白的声音很轻,"他出事前,查到了苏晴案里一个关键的东西。那东西,能证明你姐是清白的,也能证明 —— 有人不想让它被看到。"
"他死了。" 她说,"那东西,跟着他,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