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的婆婆,姓孙,六十七岁,住在城郊一处老小区里。
苏砚去找她,是在律所那一跪之后第三天。老太太起初不肯开门,隔着防盗门问:"谁啊?" 苏砚报了名字,门里安静了很久,才 "咔哒" 一声,开了一条缝。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孙阿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像是坐了很久。
"苏律师……" 她看到苏砚,没有上次那么激动,只是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苏砚在对面坐下,"顺便,想跟您聊聊周国强小时候的事。"
孙阿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 他小时候?"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小时候挺好的。听话,懂事,学习也好。"
"那他爸呢?" 苏砚问,"他爸对他好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阿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凉茶,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他爸…… 脾气也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 动手。" 孙阿姨的声音很轻,"国强小时候,他爸喝了酒,就会打他。用皮带抽,用鞋底打。我在旁边劝,他爸连我一起打。"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又放下去。
苏砚注意到她的动作 —— 她抬手的姿势,像是一个习惯性的防御动作。
"他爸打他,打到几岁?" 苏砚问。
"打到…… 国强上初中吧。" 孙阿姨说,"后来国强长高了,比他爸还高,他爸打不动了,就不打了。"
"国强小时候,挨了打,什么反应?"
孙阿姨想了想,声音有些哽咽:"他…… 他不哭。他爸打他,他不哭,就咬着牙,瞪着他爸。打完了他也不说话,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拿石头砸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我听见他跟他爸说 ——' 等我长大了,你看我怎么还你。'"
苏砚的指尖,轻轻一紧。
"那后来呢?" 她问,"他爸打他那些事,他后来…… 还提过吗?"
"没提过。" 孙阿姨说,"他长大以后,从来不提。他爸去世那年,他没掉眼泪,也没说一句话。我问他难过不难过,他说 ' 有什么难过的 '。"
"他娶了周岚以后……" 苏砚斟酌着措辞,"他打周岚的时候,您……"
孙阿姨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劝过。"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劝过他。我说,岚岚是个好姑娘,你别老动手。他就瞪我,说 ' 你管得着吗 '。"
"后来我就不劝了。" 她说,"我…… 我假装没看见。我听见岚岚在屋里哭,我就把电视声音调大。"
她抬起头,看着苏砚,眼里满是泪光:"苏律师,我是不是…… 很坏?"
苏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丈夫打了大半辈子、又看着儿子打儿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女人。
"阿姨," 苏砚放轻声音,"您挨打的时候,有人帮过您吗?"
孙阿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个年代…… 谁管这些。我娘家穷,嫁过来就是人家的人了。挨打了,也没处说。"
"那您小时候呢?" 苏砚问,"您父亲…… 打过您吗?"
孙阿姨沉默了很久。
"打过。" 她说,"我爹脾气也爆。我挨打挨惯了,觉得…… 天底下夫妻,都差不多。"
苏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周岚说的那句话 ——"他对我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好。"
一模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