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医院在城区西北角,一栋灰扑扑的小楼,外墙刷着蓝白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
苏砚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张科长在门口等她,脸色有些憔悴,欲言又止。
"苏律师……"
"她在哪儿?"
"三楼,单人病房。" 张科长说,"医生说,头部外伤,有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没有生命危险。"
苏砚没有接话,快步上楼。
病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推开门。
苏晴躺在床上,额角包着一圈纱布,隐隐透出一点血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原本就清瘦的脸,现在更显憔悴。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苏砚进来,苏晴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砚砚。" 她轻声喊她,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苏砚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苏晴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凉凉的,却还是那样有力地回握住她。
"姐。" 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摔的?"
苏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门口,张科长还站在那儿,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晴又看向苏砚,忽然笑了,用一种轻快的、像是聊家常的语气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半夜起夜,黑灯瞎火的,一脚踩空了。老了,不中用了。"
"你才三十五。" 苏砚说。
"那也老啦。" 苏晴笑着,"坐牢的人,老得快。"
她说着,忽然朝苏砚眨了眨眼,像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张科长面前说。
苏砚心里一动,顺势说:"姐,我给你削个苹果。"
"好啊。" 苏晴说,"我要吃大的。"
苏砚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水果刀和苹果。她低头削皮的时候,余光扫过苏晴的脸。
苏晴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她一边削苹果,一边放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她们姐妹能听懂的、小时候说悄悄话的调子,慢悠悠地说:
"姐,你记得咱家门口那棵栀子花吗?"
"记得。" 苏晴说,"每年开的时候,你都要摘一朵别在耳朵上。"
"那是白花。" 苏砚说,"咱家院子里,还有一种花,是红的。"
"红的?" 苏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对。" 苏砚说,"那棵红花,你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过,那棵红花开在左边,挨着墙根那棵。"
苏晴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红的…… 挨着墙根…… 那棵啊。"
"记得。" 她说,"那棵树旁边,还站过一个人。"
苏砚的削苹果的手,停了一瞬。
"什么人?"
"很高,很瘦。" 苏晴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穿一件长风衣。那天晚上,他站在树底下,我正好从窗户里看见他。"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苏晴又沉默了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看见了。" 苏晴说,声音很轻,"我看见了。"
她抬起眼,看着苏砚,一字一句地说:
"他左眼下面,有一颗痣。"
苏砚的指尖,猛地一紧。
水果刀在苹果皮上划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她稳住手,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苏晴。
"姐。" 她放低声音,"那个人…… 你现在还记得清楚吗?"
"清楚。" 苏晴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我记了十年,天天都在记,就怕忘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左眼下面那颗痣,很小,像一粒黑芝麻。他站在槐树底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就那一眼,我记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