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呀王宗主，这一切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看不透你的心，那我来帮帮你好了。”

毕竟观察人心，是魔物最擅长的事情。

红水城紧邻魔域边界。三百年前今无盈潜入此地时，曾无意间见过王生。

那时王生身边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孩，女孩的家里本是名门望族，却因卷入一场朝堂算计而一夜倾覆。

彼时王生刚好在人界解决妖祸，偶然察觉长女根骨极佳，是不世出的修道奇才；而年纪小点的女孩却是资质平平，大道造诣一眼就望得到尽头。

王生有意带长女回仙界修行，明家家主却执意相求——要么将姐妹二人一同带走，要么一个也不愿给。王生动了恻隐之心，点头应允了。

也正是在他带走姐妹俩不久后，明家便遭满门抄斩，二人成了家族仅存的血脉。

王生将她们带回了古剑派，不仅收二人为亲传弟子，更是待之如己出，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了不让灭门惨祸与凡尘琐事阻碍修行，他悄悄喂姐妹俩服下了忘尘丹，甚至力排长老阁的非议，倾注大量天材地宝为她俩的大道铺路。

有一天还心血来潮地为姐妹俩取了小字，一玥一昭。

王生想，天资好的明玥就做泽世明珠，未来替自己完成未尽的宏愿，带领古剑派一统仙门百家。而对资质寻常的幼女明昭，他只盼她一生平安顺遂，光明磊落，心性澄澈即可。

可天意弄人，三百年前天穹崩塌，浩劫降临，人界生灵涂炭。忘尘丹封得住前尘往事，却封不住明玥与生俱来的悲悯道心。最终，女孩为了天下苍生，毅然舍身进入天渊补天，自此再未归来。

明玥命灯熄灭的那一刻，王生浑浑噩噩，将自己关在后山整整一个月。

他痛惜自己倾注几十年心血培养的绝世奇才就此陨落，古剑派直上青云的坦途就此破碎。可他又心痛如绞，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扯着他的胡子，眨巴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理直气壮道：“师尊你听我说，我都这么厉害了，还练什么剑呀？”

自那以后，王生仿佛变了一个人。宗门内因他倾尽资源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而颇有怨言，不过那些抱怨的声音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

王生没有再收徒，对明昭依旧庇护有加，可明昭却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眼底总泛着倦意的一宗之主，与记忆中那个任由她们姐妹揪胡子嬉闹，会偷偷带回凡间甜食的师尊，早已背道而驰了。

王生开始频繁闭关，宗内事务大多丢给了长老阁处理。彼时天渊劫初定，仙门百家皆元气大伤，越是声名显赫的门派为此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各大宗门都在闭门休养生息，整个修仙界如同一潭死水。

而令众人意外的是，往后数百年间，魔域竟也安生得反常。尽管仙门猜不透三不善那边究竟在酝酿什么阴谋，但眼下自顾不暇，只能一边暗自祈祷他们多安生些时日，一边争分夺秒地恢复元气。

今无盈暗中观察了王生数百年，他发现这位名门宗主心比天高，却又并不纯粹。他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却长着一副贪生怕死的胆。明玥的死仿佛击碎了他对大道的敬畏，逼得他开始不择手段地逐名追利，宗内所有忤逆他的声音，都被他用见不得光的手段一一抹去。

按理说，一个道心扭曲至此的修士，只需稍加利诱便会彻底堕落。可每当王生要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时，他身上里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与残存的底线，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拉回万劫不复的边缘。

两副面孔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复出现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今无盈无比肯定地想，这样的人，太好利用了。

今无盈作为三不善之一的欲寻，是世间一切贪念的化身。正所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不论是人是仙是魔，只要有对生的贪念，就能化作他最大养分助他恢复修为。然而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贪生能孕育滋养他，那么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正气就能彻底镇压他！

天渊一劫中无数大能的舍身取义，将今无盈的修为打落至极点。这三百年间他虽苟延残喘恢复了些许，却始终境界虚浮。

他需要一场血祭，一场由怕死酿造的百鬼贪生。

“这噬灵引本就不是什么吸取别人灵脉的阵法，此阵真正的用处，是制造一层生机假象，好将那些修士濒死的神魂强行留在阵内。”

“知道我为何非要这么大费周章吗？因为阵法启动后，这群原本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便会嗅到唯一的活路，那就是阵眼里的引子。为了活命，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前赴后继地扑上去，将活引子的三魂七魄啃食得干干净净，夺其肉身，借体重生。”

“他们不是恶鬼，但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比恶鬼更残忍。王宗主，你不想拿亲徒当活引子，只是因为你坏得不够彻底，心里还留着点恶心人的师徒温情。所以我最不喜欢摇摆不定的人了，一点都不爽快。”

今无盈踢了踢王生千疮百孔的脸，“不过我们是盟友嘛，你的亲亲徒弟，我自然会替你好生关照的。”

王生已经说不出话了，瞳孔一点点涣散，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牢牢攥着今无盈的衣角不肯放手。

今无盈眼底尽是厌弃，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踹飞。他像是知道怎么说话才能最诛这位不可一世的宗主的心，扬声问道：“不知等她被百鬼生吞活剥的时候，你在黄泉路上，能不能走得安心啊？”

……

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边的观闲兮早就急得焦头烂额，难怪他觉得今无盈对战时并未用出全力，这根本不是破去阵枢就能万事大吉的，只要作为祭品的修士肉身不死，或者活引子没被啃食殆尽，这吞噬生魂的死局就绝不会停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系统你他妈再装死，我和你家男主全得死翘翘了！

就在观闲兮全神贯注呼叫系统的时候，他的背后毫无预兆地挨上了一掌。

偷袭他的是古剑派的一名长老，在极度地恐惧下，那长老显然失去了神智，他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掌，嘴里不停念到：“去死……都去死。只要你们去当了引子，我就能活，我就不用死了……”

伴随着剧痛袭来，观闲兮身体仿佛冻了一层冰，不受控制地朝阵眼中心坠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晏挽的身影却抢先一步踏上阵眼中央。

少年挥袖一拂，一股轻柔的风将观闲兮推了出去。

阵眼中突然多了人，活引子的气息瞬间引燃了全场，怨魂躁动，尖啸四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今无盈脸色大变，他不明所以地看了眼阵眼中的晏挽，然而仅仅片刻，他就像接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命令一般，最终把心一横。

刹那间，百鬼狂欢，无数修士的残魂疯了般朝晏挽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