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挽面不改色地冲他咧嘴一笑，在这诡异笑容下，掩没在黑雾中的魔修身形骤然停滞不动，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这些蠢货，先是被痴魔蒙住脑子，把地位名声看得重于大道；继而贪心大涨，拼命追逐；求而不得，怒火妒恨便涌上心头——这就是三不善根。虚无缥缈的种子，竟也能化出实体。”

魔修脸上的散漫退了个干干净净：“谁告诉你这些的？恚寻？不！是害寻！”

晏挽没接他的话，反而慢悠悠道：“世人惧怕你们三不善，毕竟杀不死又灭不尽。这种情况下此间法则还容得你们存在，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你说他们蠢不蠢。”

时间流速仿佛变得极为缓慢，晏挽随意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不远处那些插在土里的断剑扔去：“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当然是‘神’本就由众生孕育。人活着便有可能滋生贪嗔痴，人心越恶，业力越重，你们修为自然一日千里。”

“可很多事终究讲究一个平衡。几百年前天渊开启，无数大能舍生取义，光是一念至善四字，就能让业力澄明，压得你们一身魔气无所凭依。百年又百年，夹着尾巴讨活，其实很不好受吧？”

魔修眼底赤红翻涌，怨毒至极：“知道又如何？想灭了我们，就得先杀光所有人！可你们敢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嘶吼，“杀啊，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虫子不是求天地清明吗？那就把天下人全杀了啊！你们敢吗！”

“这个世界确实不存在所谓的清明，日复一日，真真假假，永无宁日。”

晏挽语气有些疲倦，眼神里却充满了恨意。这一瞬间，魔修觉得比起自己，面前这个少年才像活了千年的恶鬼。

“你们演得不累，我看得都累了。”

他拔剑出鞘，周围魔气才重新流动起来。那些暴虐的黑雾仿佛遇上天敌，纷纷避让开来，竟在晏挽身周形成了一个小漩涡。就在魔修利爪即将抓上晏挽肩头时，晏挽主动贴至他耳侧，轻声道：“我也很想去死，可我……死不掉啊。”

魔修发出尖锐嘶吼，远处的花朝寒这才瞧见落单的晏挽。只见她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迅速祭出金丝，在魔修扑向晏挽的最后一瞬将人拉回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若是再慢半分，魔修当场就能撕下少年的半边肩膀。

王生急道：“他在那！！别让他跑了！”

天云宗几位长老也不再藏手藏脚，一身本事尽数施展。幻境虽破，魔修却始终未能突破剑林外的封锁，几次冲向天空，都被剑阵逼回原处。

魔修满脸狰狞，朝花朝寒所在方向寒声道：“小虫子，我会回来找你的。”

花朝寒掐诀冷哼：“我是不是还得感恩戴德？”

“当心他拖延时间！！速战速决！”

王生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宗主剑破空而出，毫不留情地刺穿魔修灵台。天云宗几名长老同时补上最后一剑，四道剑火将那魂魄烧得惨叫不止，周身轮廓畸变走形，直至彻底消散，剑林才重新恢复安静。

古剑派弟子上前检查，只在原地找到一枚碎裂的魔核，裂缝中残留着那名魔修的气息，很快便随灵气波动化成一捧黑灰。

王生收剑入鞘：“多谢诸位相助，为红水城除了个大害。”

花朝寒站在尚未散去的剑阵中，看着地上的黑灰若有所思。紫鱼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花朝寒收了术法，“只是觉得太顺了。”

古剑派的急召来得突然不说，他们前脚进入剑林，后脚魔物便现身；对方还亲口承认吞噬修士，连修炼目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索都能相互印证，顺利得让人难以安心。

况且这魔物虽难缠，却远不如密召中所说那般难以应对——三不善那种级别的魔物翻手间就能覆灭一个三流宗门，若真接近那种实力，怎可能消灭得如此轻松？

“王宗主说他们昨夜才追踪到这里。若再晚半日，它或许就逃了。”

“……”

也罢，花朝寒亲眼看见黑袍男人被剑火烧成灰飞，地上的魔核与气息也做不了假，暂时找不到可以怀疑的地方。然而她没看见的是，魔核破碎的一瞬间，一缕极淡的魔气遁入地脉，无声无息地潜出了剑林。那脱身之法极为高明，在场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王生借着魔物伏诛，当场宣布失踪案已查明，并且承诺古剑派会继续寻找可能幸存的修士，又邀请两宗返回山门休息一夜，明日再设宴送行。

入夜后，两宗暂住古剑派客院。晏挽回到房中，在桌旁站了片刻，忽然朝屏风后看去。

“出来。”

屏风后安静了几息，明昭才缓缓走出。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断裂的传令玉牌放在桌上：“那个魔修没有吞噬失踪修士。红水之下有一道传送阵，沿整条河贯穿红水城，直通古剑派后山。所有失踪修士都被关在那里。”

晏挽看了一眼玉牌：“古剑派发出的急召，是你的手笔？”

明昭并不意外他能猜到：“我借用了师尊的宗主令，分别给天云宗和画中仙发了密召。师尊发现时，你们已经在路上了。”

“啊。我知道了。”晏挽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你想用两宗来威胁他。”

“我与师尊谈过一次，他不肯放人，也不肯停手。”明昭握紧拳头，心下凄然道，“我只能将事情闹大，天云宗与画中仙到了红水城，他便不敢立即启动禁术。”

晏挽乖巧拍了两下掌，由衷夸道：“王生宗主真是收了个好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