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仙门论道、宗门会晤，天云宗的山门外从来是仙禽凌空，锦衣仙客笑语不绝。观闲兮站在冷清的山门口，确认似的看了一眼又一眼。

到场众人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花朝寒疑道：“今日怎么……”

话音未落，一位须发花白的高大老者在引路弟子陪同下缓步而来。

“看来画中仙先衍天阁一步赶来了。”

他行至近前，目光率先落在花朝寒身上，开口道：“花宗主，别来无恙。”

“多谢无苦阁主挂怀。”花朝寒回礼道，“自上次一别，怕是有五十年未见了。”

“你师尊大道圆满，走得潇洒。这般无牵无挂，也算飞升当神仙了。”

“愿如阁主所言。”

寒暄既毕，天云宗管事上前恭请二人移步议事大殿，错身的一瞬，无苦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观闲兮。

衍天阁不重武道，亦不精术法，论单打独斗、宗门战力，全宗上下就练一套基础拳脚防身，修仙界随便拉个二流势力都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捶。

可偏偏再强的宗门见了衍天阁也要客客气气，再不信命的人见了阁主也会行上一礼，此宗千百年来稳坐仙门前三更是毫无争议。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衍天阁老祖当年不惜以寿元起卦，推演出了一场足以覆灭三界的大劫，苦口婆心地提醒各方势力，给了各大宗门足够的准备时间，硬生生把死局盘活了。

故而他们的大道不在拳法功夫，而在命盘推演、卜算天机，窥天地大势，衍三界吉凶。

救得了三界，便也握得住乾坤。

但这种能力是有代价的。

窥天机者，天必罚之。

衍天阁弟子罕能活过五十岁，幼年夭折、中年痴傻，老年暴毙都是寻常。像无苦这般须发花白还能走路说话的，整个宗门也剩不下几个，个个都得当活祖宗供着。历代阁主更惨，几乎没有一人善终。

所以衍天阁的弟子从入门第一天就被教导一件事：不是非算不可的东西，不要算；不是非看不可的东西，不要看。

花朝寒见无苦的目光在观闲兮身上停了片刻，便开口道：“这是我宗观长老，阁主与他相识？”

无苦收回视线，似乎也觉着这般盯着人看不妥，摇了摇头：“只是瞧着有几分眼熟罢了。”

他将那一闪而过的杂念甩出脑海，两位宗主便穿过回廊，踏上通往议事大殿的白玉台阶，身影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见自家阁主走远，几名衍天阁弟子顿时松了口气，打闹着凑了过来。在场都是岁数相仿的年轻人，很快就与花奚和一行人聊成了一片。

“在下路长宽。今日虽是初见，花师妹的芳名我却早有耳闻。”

花奚和浅浅行了一礼：“路师兄说笑了。”

路长宽回了一礼，笑道：“两年前的大比，花师妹折枝斩尽春风，以术修之体开辟新的剑道，至今仍是仙门中的一桩美谈。只可惜那日我有事在身，未能亲至现场一观，也算是这些年的一大憾事。”

“路师兄谬赞。”花奚和眉眼弯弯，温声道：“说来惭愧，当时我心气颇高，总想着能以这木水一剑和正统剑道碰上一碰，后面才知天外有天，这世上从不缺天骄奇才，我道且重且远，还需持之以恒。”

“传言诚不欺我，师妹果然灵心慧性。”

路长宽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沿着廊桥往观景台走去。

“不过师妹年纪尚小，何来如此深的感慨？”

“等你见到我小师弟，就知道什么叫人各有命了。”花奚和话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跟他一比，白成双来了都得黯然失色呢。”

“是么？”路长宽反问道。

听路长宽这语气，花奚和以为他会顺势问起晏挽的事，不料路长宽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妹也信命数这一说？”

“……”

花奚和眨了眨眼。

这话要是别人问也就罢了，偏偏是从衍天阁弟子嘴里说出来的。

这世上还有比衍天阁更信因果命数的吗？

路长宽不再接这个话头，目光转向远处那群相谈甚欢的少年少女，搜寻片刻后开口问道：“不知师妹口中的那位小师弟，今日是否到场？”

“来啦，我小师弟风姿特秀，师兄见了定能一眼认出。喏，他就在……”

花奚和顺着路长宽的目光朝人堆里看去，声音渐渐收住：“奇怪，方才他还随观长老站在那儿的。”

路长宽摇了摇头：“无妨。等后头见了他，我定要与其结交一番。”

花奚和却问道：“师兄爱赏花吗？”

路长宽被这毫无来由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尚可。衍天阁会养些随季的花草。师妹问这个做什么？”

花奚和笑了一下，没有再答。以晏挽那生人全部滚开、熟人选择性勿近的性子，想与他结交怕是有些困难。

不过观长老素来平易近人，若能寻得一位志同道合的花友，想必是很愿意认识路长宽的。

……

观闲兮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天云宗后山方向走去。

这一带巡守的弟子本就不多，如今又都调去正门维持秩序，四下更显清静。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身形一转，拐进了桃林深处。

身后之人原以为自己跟踪得很好，可一个眨眼的工夫，目标竟已凭空消失。他心头一慌，匆忙从树后闪出来，左右张望后正要提腿追去，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肩上。

“跟了我这么久，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