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得太多了。”詹池虞僵硬地回答,“你为什么一定要寻根究底?”
“因为我想你,和你想我一样。”宁舟把至为危险的三个字吞入腹中,“但一切我都会替你隐瞒。如果你不放心,大可以找人清除我的记忆;如果你放我一马,我也会离开兽耳驿站,另寻他处,绝不纠缠。”
有些事情挑明了,却不往想要的地方发展,便只有撞上南墙、粉身碎骨一条道路。
“现在,放我离开系统空间吧。明天,我会和管理局商量派其他人来陪护你。”
宁舟退远一步,背过身去,静静地等着世界的喧嚣重新涌来。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那令路易十六胆寒的铡刀迟迟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腕上冰凉的触碰。
詹池虞垂着头,手指反复蜷缩,最终还是紧紧地、祈求似地拉住了宁舟。
“不要。”
压抑着哭腔。
“不要走。”
伤痛和梦魇把他一次又一次拉入和儿时的宁舟同等绝望的境地,他分不清他听到的是那人不甘的哭吼,还是他自己在苦夜中的饮泣。两重孤独压得他喘不过气,一睁眼见到宁舟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这才是在做梦。
其实当年和宁舟相处的时光也像梦一样。他与同族无话可说,又难以融入人类社会,烦闷时便会钻林子里画画解闷。那日掉下悬崖也算不得凶险,他马上就能瞬移回地面。可偏偏这多管闲事的调查员扑到悬崖边救他,自己都半个身子滑出悬崖外了,还紧张兮兮地让他别害怕,把他拉回去后还煞有介事地教育他别在悬崖边画画。
然而詹池虞从小被教训到大,排挤他的人更爱摆出“公理自在我手”的姿态,他本该对宁舟感到厌烦。可当他看到那双热切得有些异样的眼睛,却没来由地想起几年前硬要替自己疗伤的人类小孩。
他们的缘分似乎到此为止,可在那之后,这位调查员的影响在他生活中挥之不去。他太热情了,遭了几番回避还硬要贴上来,詹池虞还从未见过有谁这么孤注一掷地要闯到他身边,还叭叭地说一些有违调查员立场的话,在他心尖激起波涛。等他开始不自觉地期盼邮差到来时,他知道,他完了。
可他偏偏贪恋那份无微不至的关照,他逃不掉。
然而梦也是会醒的。
他寄出的信件被人退回,他冒险接近管理局调查员们执行任务的现场,也找不到那人踪迹。天知道他接到宁舟早已婚配的消息时,花了多少力气才从冰窖般的心境中逃出来,向嘲笑他的同族证明一桩谎言,又不顾一切地接近妖精管理局,拿到宁舟的死讯。
彼时战火已起,宁舟的档案早已散落缺失,他大费周章才把它们寻回来,仿写、誊抄、封存入库,废了老半天劲,却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人确实存在过。
然后,他留在了妖精管理局,熬过无数照妖镜包围的时日,迈向自己的理想,也完成宁舟未尽的事业。
他以为今生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美梦,可苍天开了眼,让他与宁舟重逢,他便藏着身份为宁舟铺路,企图最终把他弄回真正的人类社会,过平静的生活。
别再随便把自己抹杀了啊,混蛋。
可宁舟太难骗了,执拗地试探,终于揭破了他的画皮。可等真相大白了,又说要离开他。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与油煎火烤无二。
他终于忍不住去挽留,可更多的言语堵在喉口,再也说不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宁舟用力地将他揉进怀里,思念与渴慕在这一刻喷薄而出。视线变得模糊,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浸泡在寒冷之中。
“嗯,我不走。”那人轻叹着,“我哪儿舍得走呢……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和你告白,相互猜疑了那么久。”
宁舟一下一下抚着詹池虞的乌发,一任那无声的泪人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抽噎着揪住他的衣领。
他鼻头发酸,但一想到俩人抱着哭的场景,就硬把泪憋了回去,强装镇定地安慰受了百年苦难的恋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他才温言询问,能否知道百年间的往事。
“那得说好久。”詹池虞瓮声瓮气的。
“这里时间不是静止的么?”宁舟哄他,探过手去,十指交缠,“我想听,谢飞练,我什么都想听。”
詹池虞撇开话题要求宁舟只准喊“詹池虞”不准喊“谢飞练”,待眼前人答应了,才慢慢地说起他进入妖精管理局的过程。
妖精管理局那时没有充足时间核验人员,他又是危急时刻从天而降救场的,一开始就博得了全场的好感。至于伪装人类,他轻车熟路,除了被质疑过社会化程度太低外,从来没有被抓出来过。
在其他人看来,他战功卓著,对妖精的了解程度远超常人,虽然时不时心软放过一些妖精,但又能根据局势拿出充分的依据,于是一路升迁,最终当上了局长,着手推动一系列改革,让妖精管理局从专敌对妖精,变成了同时处理危险妖精和危险人类,堪称“站中间打两边,谁破坏平衡就打谁”。
——是的,不需要训练就战力强悍的调查员是他,传奇局长也是他,捉妖特遣队的队长还是他。他改名换姓、更换画皮,反复进出妖精管理局。
只不过这次他进入妖精管理局是靠考公,几千道题刷得生无可恋。
宁舟静静地听着,发觉他还是跳过了所有艰难曲折的部分,有意让故事变得轻松顺利。
他何尝不知道詹池虞嘴硬,只是暗自叹了口气,搂着詹池虞变着法子夸了一阵,把詹池虞说得耳廓血色弥漫,当场把他踢出了系统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