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舟前辈,你可以出去了。”
半耷拉着眼皮打瞌睡的宁舟给吓得一弹。
随着他的动作,撤去束缚法术后的椅子往后滑出去半寸。一抬头,只见詹池虞单手撑在审讯桌边,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礼貌的神色中夹杂进戏谑。
看来当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人身边有多吓人,也不知道自己顶着这张脸喊前辈有多么惊悚。
——谢飞练可从来不知道礼貌叫什么。在那个封建礼节还远未被撼动、洋礼节又日渐盛行的年代,他口不称“先生”“小姐”,什么“三辞三让”一概不会,就像是养在山林里的公子,除了穿了身干净马褂外,不似世间人。
宁舟扶了扶额,决定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开玩笑、打岔,他擅长。
“这么快,查完了?我还以为要在这里呆一晚,正想问能不能给张床。”
“嫌疑人原形也是竹叶青,和你长得很像,借助你对我们形成的干扰,反向逃窜,在一处小型瀑布侧面的小洞内藏匿。可惜心态不行,被我手下骗出来了。当然错抓前辈也是我们失职。”
“曹操还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呢,你们不学我们遇到妖全部枪毙就很好了。”宁舟竭力只当听不见那个词,“那你们准备把我送去哪?妖精——不能在城市生活吧?”
“前辈情况特殊——”
“停停停,先商量个事!”宁舟举手投降,“我现在不在妖精管理局了,不算你们前辈,叫我宁舟就行。”
詹池虞却连名字也不叫了:“知道了。”
他好像对宁舟的名字过敏似的,接下来介绍任何东西都是一“你”到底。
“原则上妖精不能在城市生活,必须呆在保护区内,但你情况特殊,可以以人类的方式在城市生活,但绝对不可以随便暴露身份,以免引起恐慌。我会向上级申请给你发放每个月的救济金,直到你找到工作。如果实在有困难,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工作,只是需要时间。”
“还是老规矩。”宁舟揉揉耳朵,“我们当年也这么规定,但当时动不动就要打仗,成果一般。你们如今已经有筛查办法了?”
詹池虞不答,把一件干净的T恤扔到宁舟头上,等宁舟胡乱套好了,就领着他穿梭于各个部门,置办一系列手续。局里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只要觉得詹池虞汇报的解决方案合理便开绿灯。
詹池虞一面打电话,一面还要安排人去审嫌疑犯,还能及时地为宁舟答疑解惑,不至于让他在现代社会笨拙得像个三岁小孩。
明明是初次见面,他却对宁舟的知识范围了如指掌,还能精准地察觉其何时有疑惑,猫捉老鼠似的抓住其乱瞄的视线。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视线第五次相撞的时候,宁舟忍无可忍,拣了个最无害,半开玩笑似的问:“詹警官啊,你这样帮我,算错抓我的补偿吗?”
“不算。”不知为何,詹池虞一句话秃噜出去,反而愣了愣,“……算交易。”
“交易?”
他们恰好走下楼梯去办最后一份手续。空荡荡的楼梯拐角,说话声很容易被放大。詹池虞不得不凑近宁舟,掌心向上、弯曲四指,朝他勾了勾,示意他低下头:
“我想请你……在出去后和我保持联系。四个半月前,系统告诉我,如果我和你合作行动就能积攒愿力,破获悬案,所以我就去宠物市场找到了你。直到半个月前你走丢,我都怀疑系统又想恶作剧骗我,如今一看,的确是实话。作为交换,未来你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找我。”
轻而缓的气息打在脸侧,羽毛般拂过来拂过去。宁舟只需要稍稍侧眸就能看见詹池虞的睫毛,说话间还在微微颤动,藏在眼尾、细得微乎其微的褐色小点忽隐忽现。
他呼吸一窒,下意识要后退,脚却像生了根,脊背不自觉地僵硬、绷紧,只剩下火星儿似的理智勉强维持光明:“詹警官……我没有手机,如何联系你?”
“我会买好。但还有另一件事。”
“因为你现在是妖精,局里还是要给你安装定位手环,半年内不得摘下。希望你理解。”
手环长得很日常,黑色素圈中间是一个银质的莫比乌斯环,戴到街上去并不惹人怀疑。
宁舟松了一口气,见詹池虞要亲手帮他戴上,连道可以自己戴,被奇怪地看了一眼,又忙不迭伸出两只手去随便对方戴,臊得热度从耳根一路往脸颊烧。
詹池虞那边也不顺利,一枚卡扣半天没对准,本来手腕悬得高高的,后来不得不贴在宁舟摊开的手腕上,把手环颤颤巍巍地系好、退远、点头,肩线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
“詹警官。”宁舟活动着手环,若有所思,“与其这样,不如让我回到妖精管理局,和你同进同出,永远处在监管之下,岂不是更方便?愿力也能积攒得快些。”
“你知道妖精不能当调查员。”
“那我怎样才能变回人类?”
“需要愿力。”
“那倒不如灵活点。”宁舟嘴角一勾,眉梢便跃上几分“不怀好意”。
他生得剑眉星目,眉骨高起、眼窝深邃,气质却不规矩。刚入调查队时,被前辈耳提面命,收了桀骜不驯之气,又在战火里被打磨了几年,便四平八稳了许多。然而不经意间,那份锋锐又会跳出来耀武扬威。
“既然系统说要我帮你破案,管理局又看在我过往功勋的份上网开一面,没准注定要我能成为你的搭档呢?如果我不进管理局,咱俩合作起来多麻烦。总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吧?好没面子,我会伤心的。小詹警官,你行行好,帮我问问,如今成为调查员的要求是什么?”
他凑近詹池虞,眼波里漾着笑意,双唇一张,却说出威胁的话:
“别忘了,我曾经也是调查员。你们随随便便放我出去,就不怕我除掉手环、再用点反侦察的手段甩掉你们?到时候我去干了什么,你——和系统,抓得到我么?”
“你!”
猫眼圆睁,虎牙咬着下唇,从嘴唇缝隙里挤出詹池虞裂帛一般的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