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爷还在说,“好几天没回了,我都没瞅见你妈......我寻思她一个人怪不容易...诶呦原来有儿子啊......”
陈叙一动不动,就那么杵在原地,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的门锁。
他想一脚踹上去,想狠狠把地上的东西踢开,也想抽自己几巴掌。他强忍着心里那股快要冲上天去的怒火,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谢谢。我知道了。”
手表突然震起来,陈叙下意识抬手去看。他以为是顾言。想到这儿,他自嘲一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想着他,你他妈谈恋爱谈傻了吧,陈叙。自己妈妈都被要债的堵上门,你像个傻x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这都是报应。
没良心的报应。
不过不是顾言,他还在飞机上。是张婷。
接听的时候,陈叙才发现自己手居然在哆嗦,戳了几下都没能接通电话。
“...喂。”陈叙深吸了一口气,“妈。”
“小叙,怎么突然给妈妈打电话了,是出什么事儿了?”
你看,多明显。儿子给妈妈打个电话都变得意外与稀奇。第一句话甚至都不是寻常母子之间的打趣与关心,而是问“出什么事儿了”。
陈叙已经说不出话了,无论再怎么强忍,忍到嗓子发紧、发疼,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婷在电话里又咳了两声,“怎么不说话,小叙。吃饭了吗?怎么突然给妈打电话?”
“妈......”陈叙鼻尖一酸,眼眶一热,一阵委屈与苦涩一并涌上心头,“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啊......”
眼泪在一瞬间蓄满眼眶,顺着他的脸颊下滑,最终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圆。
电话那头安静了,就好像这个世界短暂地跟陈叙失联十秒。
“我说什么啊,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事儿了?”
“我就在你住的地方,我就站在门口!”陈叙情绪逐渐激动,他几近崩溃地蹲在地上,“他们找你要钱,你还给我转钱,妈,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你在哪儿啊妈。”
很想扯着嗓子吼一通,但陈叙没有,他尽量地克制、压低,把情绪全部攥在手心里,但眼泪却没控制住,不住地往下掉。视线一直都是模糊的状态,他又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再见到张婷的时候,陈叙从没想过是这幅景象。
她躺在病床上输液,能看出来非常开心、努力地露出一个微笑。但那也是淡淡的,唇色苍白,脸也变得蜡黄。
这根本不是陈叙印象里的妈妈。原以为一向坚韧的张婷,居然会倒下。他难以置信,无法接受。
站在门口,脚就像被钉在原地。
“小叙?”张婷出声唤他名字,“吓着你了吗?”
陈叙眨了眨眼睛,尽量让自己冷静,他扯着嘴角微微一笑,“怎么生病了不跟我说啊,我给你买了新衣服,还有你喜欢吃的糕点。”
陈叙把东西搁在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手上动作没停,费力地去解开装糕点的袋子,“妈......”
喊了这么一声之后,陈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床边看着张婷的手背,伸手摸了摸,温热的,不算凉。
忽然发现她变憔悴了许多,也变老了。也不过一年没见着,时间就在她身上留下这么多让人揪心的痕迹。
陈叙觉得自己特别坏,特别没有良心。从来不知道去主动关心她,也从不过问。本应是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却连对方生病都不知道。
“对不起,妈。”陈叙的头垂得很低,被良心的谴责重重压下。
张婷很温和地笑了,那是一种非常舒心的笑容,好像在她的生命里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半大的小子,跟妈道什么歉。”她伸手摸了摸陈叙的头,也没收力,“还对不起呢,那妈妈也对不起你,害你担心了。”
陈叙顺势去抱她,也遮掩住自己眼底的悲伤。
他过来的时候碰见医生了,也知道了张婷的病——肺腺癌,晚期。
“你是张婷的家属?”主治医生刚查完房,正巧碰见陈叙准备推门进去。这母子俩的眉眼很像,难怪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叙动作微顿,“我是。请问您是?”
“哦,我是张婷的主治医生。她的情况你都了解了吧。我看她第一次做化疗就一个,还以为......”
“不好意思。”陈叙松开门把手,站直了身子,面向医生,“您刚刚说化疗是吗?”
有什么东西在陈叙耳边炸开,一阵阵嗡鸣声响起。他顿时喘不过气。
“是的。胰腺癌晚期。”
跟医生聊完,陈叙去厕所洗了把脸,没怎么注意,把领子都弄湿了。他站在窗外吹了好一会儿冷风,就看着偶尔一两只乌鸦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然后再飞走。
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总之就是,站到确保自己不会在看见张婷的那一瞬间落泪为止。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咱俩多久没一起吃饭了。”陈叙搂着她的腰,以一种十分依赖的姿态依偎在张婷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