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涉及到钱的问题时，陈叙总是格外认真。譬如现在，尽管他在道歉，但当顾言问他有没有钱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摸了一把外套兜。

然后他说：“有的。”

有那么一股无名怒火直窜头顶。但顾言现下不想生气，更不想对着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陈叙发火。

但顾言实在是太气了，又心疼又生气。

他背过身去狠狠搓了几把头发，然后又重重坐在医院连廊的连椅上。

“陈叙，能告诉我为什么瞒我吗？”

顾言又知道了。

其实陈叙心里门清。但他就是不想说实话，就是不想把最窘迫的样子展示给顾言。

他走到顾言身前，试探着去拉他的手，“这本来也不关你的事，况且我可以解决好。”

“是吗？你可以解决好？那今天发生的这些就是你解决的结果吗？”

顾言根本不敢想如果今天只有陈叙一个人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

陈叙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也不看顾言，就那么僵持着。

医院的连廊很吵，充斥着各种哭声、骂声和医生护士的脚步声，听得人心烦意乱。但两人跟这杂乱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他们被闷在玻璃内，低沉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陈叙蹲下身子，手搭在顾言的膝盖上，摆出一副最为乖顺的姿态，他轻声说：“解决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把你拉进来。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

“我已经知道了。”

陈叙“嗯”了一声，又说，“而且还让你受伤了。我心里一阵接着一阵的后怕。在车上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老天给我的提醒，人不能太幸福，太幸福的话就会忘记自己本身所应该承担的事情，忘记自己原本的路该怎样走。”

顾言开始不明白，他不知道陈叙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大段话。明明有问题解决就行了，陈叙没钱了那他给就行了。他只是想要一个被告知的权利，而不是在这里像一个愣头青一样横冲直撞地拉着陈叙谈恋爱。

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不是吗？如果让对方背负痛苦来换取短暂的幸福，那怎么能叫爱。

“你想说什么，陈叙。”顾言下意识攥紧自己的手心，伤口仿佛又开始疼了。

陈叙恍若未闻，“我拿了不匹配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但是不应该报应在你身上。”

是这样的，陈叙绝对没有说错。

家里第一次买新房子的时候，陈叙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但不过半年之久，刚装修好的房子不得不被变卖。第一笔债务还清的时候，原以为可以松一口气，陈志国开始消失不见。当陈叙终于远离那个家，默默打工还债时，亲爹找到大学门口。

不管怎么想、怎么做，总会有各种事情突然从天而降，提醒陈叙：好生活还远着呢，你还没资格去拥有。

“顾言，你是我的乌托邦。”再没比这个更适合用来形容顾言的词了，陈叙把额头虔诚地抵在他的膝盖上，挨着他的手背，“所以如果连你也被拖进去的话，我会很害怕。”

害怕最后一点快乐毁在自己手里，也害怕最后一点幸福离自己远去。从小到大，陈叙没想过去握紧什么东西，但遇到顾言，他第一次出现占有的欲望。

最后一句说出口的时候，顾言的拇指沾湿一片，他抬起手指蹭了蹭，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有些沙哑，“你不是我的宝贝吗？陈叙。别跟我算那么清。”

如果情绪具象化，那么此时此刻重重叠叠的乌云正压在陈叙身上，裹得他喘不过气。

顾言强行兜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叙，起来，我们回家。”

一路上陈叙都紧紧握着顾言的手，一声不发。顾言故意轻轻挣一下，陈叙便握得再紧一点、更紧一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顾言还有点震惊，不知不觉折腾这么久，居然已经天黑了，破天荒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谈个恋爱谈得这么感慨。他扭过头看着陈叙，车窗外花里胡哨的灯光映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格外滑稽。

“饿不饿？”顾言问他。

陈叙眨了下眼，摇摇头，又突然说：“是不是饿了？要不先去吃饭？”

说完陈叙又后悔了，就他现在兜里这点钱，一会儿估计只能付个打车钱，饭钱都掏不出来。想到这他心里更堵，平时顾言花钱从不计较，今天中午那顿饭也好多钱吧。轮到自己的时候，居然掏不出来......

“我回家给你做行吗？”陈叙垂着眼说，语气沮丧，“我其实也会做饭，简单的我会。”

傻子，这个时候哪还有饿的感觉。

如果不是在车上，如果不是前边有司机，顾言恐怕这会儿直接就亲上去了。他受不了陈叙这个样子，就像是雨天被浇透的花，毫无生气。

“回家吃。”顾言挪过去挨着陈叙坐，两人隔着厚厚的衣服相贴，亲密又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