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点点头,没看顾大帅哥一眼,自然也没注意到顾大帅哥打量他的眼神。
“小言正好也在北京,你俩一个学校吗?”中年男人打趣问道。
很显然,顾言对他并无任何记忆,不咸不淡地说:“不知道,学校那么多人呢,哪儿能都见个遍。”
陈叙倒没答话,紧紧攥着拳,克制内心一阵又一阵翻涌而上的窘迫,好让自己看起来落落大方、坦坦荡荡。
万幸顾言不记得自己。
“那怎么着,看你今天还有事儿要处理。”中年男人开口问,“我跟顾言先回去等你信儿?”
顾言,顾大帅哥。陈叙心里默念一遍。
张婷左看右看,实在是没想到今天也会有人来徐老板家做客,这么不赶巧打扰人家待客。她更局促不安。
“哦,没事,不耽误。”徐老板对中年男人和顾言温声说:“你们在这儿等等,我们去书房谈。”
这么说着,徐老板带着张婷跟陈叙进了书房聊。起身走向书房时,陈叙觉得顾言一直在看自己,恨不得把后背盯出个洞,他浑身不自在。
“徐老板,我来拜托拜托您能不能再放宽两年还钱?”张婷强撑的冷静面容终于破碎,发丝更显凌乱,眼眶发红。
陈叙鼻头一酸,喉间哽住,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哑着跟着张婷重复一遍,“徐老板,求您再宽限两年吧。”
“小张,不是我说,当初借钱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看看陈志国像话吗?把你工作都搞丢了!”徐老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眉头紧锁,“你在厂里干得好好的,现在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久久沉默,只有徐老板时不时抽烟发出的声音,陈叙有些被呛到,呛出几滴眼泪,滴在木制地板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张婷也开始落泪,拿袖子擦擦再放下,“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求您宽限两年。”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她生生跪在徐老板面前,泪水随之断线般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惊得陈叙浑身颤抖。
“走吧,最后一次了。”一根烟吸完,徐老板把它按灭在烟灰缸里,没看眼前这对母子,继而叹口气说:“再没你这么糊涂的人,让小叙安心上学吧。”
临走的时候陈叙肩膀耷拉着,头低低地垂下,企图依靠来不及剪的碎发遮住眼睛。
如果人可以突然消失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过来这一趟,为什么一定要当着别人的面求,为什么一定要被人看见这么狼狈的自己。
顾言左脚脚踝放在右腿上支着,低头看手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关心的态度。没看陈叙母子俩。
“妈,下次我能不来吗?”陈叙声音暗哑低沉。
“嗯。”张婷摸摸儿子的脸,已然耗尽所有气力,“走吧,妈带你吃饭。”
等到保姆关上门,顾言朗声问道:“徐叔,这是你刚刚说的欠你十几万的人吗?”
“她男人欠的。”
“多久没还啊?”
“三年吧,倒也不是没还,零零碎碎还的。”徐老板又点上烟,“没钱还也不能逼死人家。”
“你就心善。”顾父总结道:“可让人家赖上了。”
顾言便不再讲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哎,不讲这个。中午找个地方一起喝两杯。”徐老板不想再提这糟心事情,转换话题,“小言一起?别总看着手机。”
顾言抬头笑笑,又是一脸灿烂,“好啊,徐叔。”
处理完这些事情,张婷心中巨石终于落地。两人拎着宾馆楼下买的午饭匆匆解决。
“明天几点的火车,小叙。”张婷问。
“早上八点多的车。”
“嗯,到学校好好学习,钱不够记得跟妈讲。”
“知道了妈。”
吃过午饭,张婷难得休整一天不用上班,她在宾馆歇下。陈叙背着书包出门,想去家那边看看,尽管房子已经被卖掉。
腊月底,尽管是晴天,但太阳的温度暖不到骨子里。陈叙把羽绒服拉链提到尽头,戴上帽子,这才往前继续走。
没想着坐公交车,下次回来这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哪里算哪里。看着这个城市,陈叙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感,难道仅仅是一栋房子的问题吗?他理不清楚。
有的小摊已经关门,陈叙最喜欢的那家麻辣烫也没营业,他悻悻走开。旧小区的楼房不高,但看着压抑,尤其是一层住户。一眼看过去,楼梯间似乎得弓着腰才能进去。
陈叙没进去,那已经不是他家,况且他也不想碰到相熟的邻居,明知故问的问题让人失去回答的兴趣。
在外边晃荡一下午陈叙才回宾馆,手机上偶尔有王琪他们几个人的群聊消息提醒,大致是过年买什么东西、家里做什么菜之类,这让陈叙想起高三那个短暂的寒假。
陈志国照旧没有回家,母亲下班之后过问一遍陈叙的功课就回卧室休息。房间很安静,阳台几株植物已经枯死,没人腾出时间来看管它们。
大年三十那天,张婷买了一些菜和肉,说要做一顿大餐,好歹也是一年收尾。陈志国不在家,两人简单吃完各自睡觉,没有打开春晚。窗外的烟火隔着玻璃映在陈叙脸上,明明灭灭,这是昏暗屋子唯一的亮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