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陈叙恍若一条搁浅的鱼被重新放回大海。刚下火车他深深地吸一口北京冻人的空气，感到一丝安心。

再有两天就过年了，张婷临走的时候给他塞了五百块钱红包，当做压岁钱，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

其实学校并不冷清，食堂还开着一个，毕竟还有研究生留校做实验。校领导也会组织活动前来慰问，因此陈叙收获很多大包小包的零食，他拎着一大兜零食拍照发在宿舍群里，“年货。”

王琪：靠，遗憾错过，那包黄瓜味儿的能给我留着吗？叙哥。

王琪手机根本不离身，不出意外消息基本都是秒回。陈叙勾勾嘴角回个好字。

周卓文：家里超市没有吗请问？

王琪：你不懂，白拿的香。

张乔：言之有理。

陈叙看着他们一人一句笑得乐不可支，他拿上一包零食带给补课的小姑娘，希望她今天可以配合一点完成学习任务，好歹是年前最后一堂课。

拿着家长给的小红包，陈叙走出单元楼，一片冰凉落在鼻尖。他扬起脖子，看见零星几片雪花在空中打旋儿。

突然想吃烤红薯。于是陈叙打算奖励自己，他记得小区后门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希望这个点他还在。

这场雪未免来得太过急躁，没一会儿地上薄薄铺满一层，越下越大。

看见陈叙的时候，顾言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在遛狗。他缩在地上，看小德牧到处嗅来嗅去就是不解决，多少有些不耐烦。一抬头，身上落满雪花的陈叙在啃红薯，鼻尖、脸颊通红一片，手却还在为烤红薯遮风挡雪。

实话说，顾言对陈叙没有多好的印象。大概是因为他们家欠钱不还，更主要的原因是顾言对赌徒一向没有好感。这种恶意难以控制地蔓延到陈叙身上。

顾言正出神地想着，小德牧突然撒腿冲向陈叙，害得顾言被狗尾巴一扫摔了个屁墩儿。他拍拍屁股上的雪，登时就要发作骂这个糟心狗。

听见狗叫声，陈叙着实懵在原地。小德牧围着陈叙不停打转，狂摇尾巴，舌头伸得老长。再不明白就是不通情达理的表现。

蹲下身子，陈叙掰了一块烤红薯放在一片干净的雪地，又往后让了一步，他认真看着小德牧吃红薯。

顾言就在陈叙身后，怪陈叙太认真看狗，也怪雪扑朔下得好大，他没被发现。哦，狗发现他了，但狗不在意这个主人。

吃完一块，陈叙又掰了一块给狗。“有点心疼，你慢点吃。这个花了我十块。”陈叙看着小狗自顾自地说话，还试探着去摸小德牧。

嗯？陈叙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伸出的手上没有雪花落下，他滞住两秒，缓慢抬头。

顾言撑着一把透明伞面无表情地俯视他，身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另只手插兜，有半边肩已然被雪淋到。

陈叙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他在身后站了多久，想起那天在徐老板家里顾言冷淡的态度，犹豫道：“谢谢你帮我撑伞。”

“给它撑的，你是顺便。”顾言冲狗抬抬下巴。

看着小德牧后半截落满雪花的毛，陈叙没说话，他感受到一丝敌意。

“不好意思，不知道这是你养的狗。”说着陈叙竟然下意识要把雪地上残留的红薯块儿拿回去。

顾言啧了一声，弯腰拽着胳膊捞起陈叙，盯着他震惊询问：“你还跟它抢食？”

“我以为你不让它随便吃这些。”陈叙腿有点麻，起身的时候还晃一下，他面上不显，淡淡开口：“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

顾言顿感无语，松开陈叙的胳膊，用脚轻轻踹了一下小狗屁股，“边儿去，馋狗。”

有些遗憾，赔了大半个烤红薯还没摸到狗。陈叙没想多留，“那再见，我回学校了。”说完陈叙就转身离开，根本不给顾言回话的时间。

眼看着红薯跑路，小德牧不能忍，嗷呜一声就去追人，撵着陈叙打转，尾巴像个小螺旋浆转个不停。

陈叙疑惑道：“这一半是我的。”他求助地看向顾言，认真问他：“你平常不喂狗东西吃吗？”

看着顾言穿着打扮不像自己这样揭不开锅，还有钱一直染红头发，怎么就没钱给狗吃饭？

奇耻大辱，谁敢这么侮辱顾大帅哥。

“啧，”顾言上前几步抱起狗，“它只是、”

话说一半，顾言止住后半句，收起解释的语气，换成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哟，你这么有钱你喂呗。”

当头一棒，陈叙那平淡的脸终于有了生气，一向舒展的眉拧在一起，轻轻攥住身侧的衣服，看着顾言的眼睛，是澄清也是在承认，轻声道：“我没钱，你知道的。”

这不是顾言本意，话刚出口他人就怔住，回过神时陈叙已经转身。他上前几步把伞一把塞到人家手里。撂下一句“拿着”扭头抱着狗离开。

这儿离学校还有两公里，公交车已经停运，这么淋一路雪，还讲什么有没有钱，穷人直接变雪人算了。

回到宿舍，陈叙把伞撑开晾在楼道，拿卫生纸吸吸被雪沾湿的裤腿，又擦干净鞋面。收拾妥当后他才有空安静坐下来欣赏窗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