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那处伤口滋滋冒血,滑过胸膛顺着劲瘦的腰身一路蜿蜒直下,温念江不可置信的又去看他的脸,他脸上已经褪去粉红,面色苍白,只是劲力依旧不小,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温念江微微张口,艰难地吐出一口完整的话:“念念,你……你伤口裂开了!”
卞时念置若罔闻,抿着嘴唇,简直可以用兽性大发来形容。
温念江晃了晃脑袋,昏暗的灯光下,这场景太诡异,太吓人了,眼前的身影和他脑海中的画面渐渐重叠,巨大的恐惧感将他包围,一时呼不上气来。
他视线渐渐模糊,喉咙发出断断续续,好像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停……停下来!”
他的眼睛只余一条缝隙,在这缝隙中他看见眼前的身影泄了力,一头扎倒在床上,恍惚间他好像被人搂在怀中,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人说……
“别离开我,陪我久一点。”
第二天,晨光熹微,光亮穿透窗帘,叫醒了温念江。
他缓缓睁眼,入目便是雪白的天花板,有些刺眼,他把胳膊举过头顶掩盖些光亮,一阵晕眩,身体也跟要散架了似的,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昨晚发生了什么。
头痛欲裂。
他复又睁开眼,坐起身,入目狼藉,昨晚的那些片段猛地侵袭他的脑海,他看着床单上大片的鲜红,下意识转移视线,朝别处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了,卞时念躺在他身边,伤口开裂,不知是死是活。
这场景太血腥,一下直冲大脑,他生理性地想要呕吐,便想翻身下床,双腿一软跌了下去,顾不上起身,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往外爬,顺手捡起地上的浴袍搭在身上,靠着门艰难地喘息。
呼吸好不容易顺畅了些,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哎呦,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呀?”
温念江抬头看去,是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姨,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其衣服下摆,几乎是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姨,快叫救护车,快叫,快……”
“好……好的,你别急,再坚持一下。”阿姨吓得话都说不清了,掏出手机赶紧拨打了电话。
温念江见她拨通了电话才放下心,胃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捂着嘴直奔洗手间跑去。
他早上还没吃东西,嘴里一阵苦味儿,靠在洗手台半晌,直到胃里不再翻江倒海,打开水龙头接了水漱口,双手支撑着台子。
他抬起头,眼前人面色萎黄,红血丝爬满眼白,眼角泛着泪花,眉头微微蹙起,正是镜中映出的自己。
缓过了神,他双腿支着身子走出洗手间,几乎如行尸走肉一般,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猜测,他想安慰一下自己,可是大脑却忍不住往坏了想,强烈的不安漫上心头。
他走到卧室门前,手扶着门把手,指尖逐渐泛白,不敢想,也不敢动,低下头“咚”地一声抵在门上,将身体一大半重量都压在上面,缓缓闭上眼。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没有声音的痛哭,他从未觉得世间如此漫长过,直到救护车响铃声将他的意识唤起。
他跟车来到医院,亲眼看着卞时念进入手术室,没有一丝劲力支撑着他挺直身板了,他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四肢发冷,紧紧抱住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我导师要见你,跟我来一下。”一位年轻的护士说道。
温念江抬起头,“我吗?好。”他勉强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发虚。
“用不用给你推个轮椅过来?”护士见他这副样子,关心地问。
“不用,走吧。”
他跟着小护士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左右的医生,这个岁数在主任医师里面已经算年轻了。
他撑着下巴,手中拿着一叠纸,难掩愁容,见有人进来了,拉开抽屉将文件收起,坐直了身体,露出一个十分大方的微笑。
“请坐。”
温念江点点头,小护士给他拉开椅子坐下,之后便出去了。
房间只余下他们两人。
“我的学生说有位病人家属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他抿了抿唇,打量着温念江的面色,“这么一看,确实如此。”
温念江语速缓慢,实在提不起精神,跟要断气了一样:“如果不是和我说病人的情况,我就先回去了。”
“别急嘛,你朋友伤口不算深,唯一担忧的就是他可能会失血过多,倒是你……”医生眼神微眯,撇了撇嘴:“伤病易治,心病难医啊。”
“我姓魏,主修心理医学专业,你好。”他递出一张名片,笑着说。
“你好,魏医生。”温念江接过名片,终于抬起眼打量起眼前人,“你为什么叫我来这儿?我没有挂号吧。”
“哎呀,医院是按‘元’收费,我呢,是按“缘‘收费,缘分的缘。”魏医生往转椅上一靠,左右各转半圈,漫不经心地说:“我今天休息,不坐诊,今早来取一份病历,老远就看见你那副魂不守舍,就好像有乌云在你头上笼罩着,看得我职业病都犯了。”说着,他在温念江头顶挥了两下,好像在赶乌云似的。
“挥两下就把乌云驱散了?你是医生还是道士?”温念江被逗笑了,问:“你不说是小护士把我带来的,怎么又说是你先看见了我?”
“呃……这个不重要。”魏医生脸色微讪,拿起笔道:“把我当成你的好朋友,和我谈谈吧。”
“收费吗?”他下意识关心起这个问题。
“投缘的不收。”
温念江放松些心情,毕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有些话总憋在心里不是个事,对着陌生人反而能无所顾忌地表达出来。
他缓缓开口:“我曾亲眼见过朋友的父亲跳楼的惨状,后来每次看到血腥的画面就会呼吸困难,生理性呕吐。”说的云淡风轻,夹杂着一丝愁绪。
魏医生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十分肯定地说:“典型的创伤后遗症,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六年,不过这次是反应最强烈的一次。”
“最近看到什么画面影响到你了吗?”
“我……朋友。”
“手术室的那位?”魏医生用笔戳着下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父亲跳楼的那位朋友吧?”
“其实那不是他亲生父亲,是他的养父,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
“这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温念江又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重不重要……那位朋友表现的比我还要平淡,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我在意?”
“哦?看来你们的情况很复杂啊,等你朋友醒来后我会在专门给他进行心理咨询,现在,我们主要说说你的情况吧。”
魏医生接着问:“为什么你表现的比你朋友还要在意他父亲死亡的那件事?”
“抱歉,这个原因不太方便说。”
魏医生撇撇嘴,“好吧,不过作为你的医生,最好不要对我隐瞒哦。”
温念江欲言又止,手指深深嵌入肉里,纠结半天才说:“是我的父亲把他的养父推下天台的,我父亲精神方面不太好,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魏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谢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不过不能一味的回避创伤,我们必须直面它才能彻底和解,这样吧,我们先进行心理干预,看情况考虑药物治疗,是药三分毒,这种神经类药物更甚,你既然觉得不太严重,那就过段时间结合心理评估结果而定。”
“好。”温念江看了一眼手表,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改天吧,我得去守着我朋友。”
“每周三,你来医院或者我们用手机面对面聊天都可以。”
“好,谢谢。”温念江担心卞时念,有些坐立不安,转身打开门,正要走,那人在身后续又说道:“对了,带你朋友来我这里看看,他的问题可能比你严重得多。”
温念江脚步顿了顿,“好的。”
他带上门,在走廊中穿梭,心事重重,不知不觉走到手术室门口。
“你和老师说完话了?”温念江又碰到了刚才那位小护士,点点头。
“你朋友在麻醉恢复室还没醒呢,你去病房等他吧。”小护士边走边说:“我带你去。”
他跟着小护士进入一间病房,在椅子上僵硬地坐着,连背都不会弯了,像一座雕塑一样,直直地看向一个地方,如同被按了定格键。
直到卞时念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才如魂归故体一般站起身来,去查看卞时念的情况。
他走到床边,卞时念蜡黄的小脸才有了细微的表情,眼神逐渐清澈了起来,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容,气若游丝:“吓到你了吧?”
温念江撇着嘴,闭着眼睛微微摇头,再睁开眼,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喝点水吧。”他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下去。
卞时念喝了两小口便不喝了,他看着温念江,解释道:“昨天晚上,不知道是怎么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实,直到疼痛袭卷我的全身,看着血液顺着我的身体缓缓直流,我才相信你真实的在我眼前,我依赖着痛感,就像上瘾了一样无法停下来。”
卞时念说着,好像身临其境一般,直到将这段话讲完,他看着温念江的表情,才渐渐回神,眉头渐渐皱起,有些歉疚:“抱歉,很痛吧?”
温念江摇摇头,不自然地将视线瞥到一旁,他耳边忽然响起魏医生说的话,“他的情况或许比你还严重。”他刚开始只是有些怀疑,现在逐渐确信了。
毕竟,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依靠痛感证明眼前的事物是真实的。
“我们下午回去吧,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暂时不回去,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