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满发现,和一个完全陌生但讲规则的人吃饭,比和一个打着“别计较”旗号的人吃饭舒服得多。
至少周既明不会在她夹第二块面包的时候忽然问:“你们女生是不是都特别喜欢碳水?”
也不会在她喝汤时追问“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仿佛今晚的汤是一场招聘会提供的免费茶歇。
两个人一开始都吃得很安静。
套餐里的前菜是烤南瓜沙拉,许小满吃了几口,发现周既明把盘里的核桃全部挑到一边。
“过敏?”她问。
“不是,不爱吃。”
“那给我。”
周既明抬眼。
许小满已经自然地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半寸:“别浪费。”
周既明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把核桃拨了过去。
许小满又把自己盘里几片不喜欢的芝麻菜夹给他:“交换。”
“你不喜欢这个?”
“像在吃绿化带。”
周既明顿了一秒,居然很认真地吃了一片:“还好。”
“那你多承担一点城市绿化。”
这次他是真的笑了。
许小满发现他笑起来和不笑差别挺大。不笑的时候像一个随时准备把项目计划表翻到下一页的人,笑起来眼尾会轻轻压一下,没那么有距离感。
她当然没有盯着看太久。
漂亮的人属于公共视觉资源,看两眼可以,看久了不礼貌。
主菜上来以后,周既明先把桌边的小票收起来折好。
许小满注意到这个动作:“你留小票?”
“公司报销习惯。”
“今天这个也能报?”
“不能。”
“那为什么留?”
“习惯。”
许小满点点头。
这人和她一样,有一些没必要但改不掉的职业病。
她做活动策划久了,进任何场地都会先找电源、消防通道和卫生间;看到舞台就会估尺寸,看到展架就会猜制作成本。梁莓曾经很绝望地说,和她去看音乐节像带了一个移动审计部门。
“你做什么的?”周既明问。
“活动策划。现在主要做品牌线下活动,发布会、市集、商场主题活动都有。”
“难怪。”
“难怪什么?”
“算得快。”
“这是生存技能。”许小满说,“客户给你十五万预算,想要三十万效果,最后还问能不能剩两万做传播。不会算早失业了。”
周既明点头,像是真的理解:“我们那边也差不多。”
“你做什么?”
“商业空间和门店改造。”
“设计公司?”
“有设计,但不只设计。前期测量、预算、材料、施工、交付,我们都做。”
许小满来了兴趣:“包工头?”
周既明看着她。
她忍着笑:“对不起,职业概括得比较粗糙。”
“也不算错。”
一个会认真比较停车价格、自己称自己是包工头的男人,好像比“某某公司创始人”更容易相处。
两个人就这么从工作聊到了生活。
周既明问她为什么会买这张套餐券。
“朋友塞的。”许小满说,“她觉得我相亲不能什么都先算性价比,必须创造一点浪漫环境。”
“结果?”
“浪漫没创造出来,成本倒是控制住了。”
“你经常相亲?”
“最近半年三次。”
“结果都不好?”
“也不是不好。”许小满想了想,“就是都觉得没必要继续。”
“为什么?”
“第一个说结婚以后最好和父母一起住,因为他妈做饭好吃。我问房子是几室,他说两室。我说那谁睡客厅,他觉得我不够顾家。”
周既明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第二个呢?”
“第二个挺好,就是从坐下开始一直给我讲比特币。我不懂,但出于礼貌听了四十分钟。后来他问我的兴趣,我说我周末喜欢逛菜市场,他觉得我们精神世界不匹配。”
“今天这个?”
“你听见了。”
周既明点头:“听见了。”
“你呢?”许小满问,“今晚这个为什么不行?”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觉得我太节约。”
“具体呢?”
“第一次见面,她说商场地下停车二十块一小时太贵。我说商场会员区三小时免费,但是要走八百米。她说穿高跟鞋不方便。我说那就停楼下。她又说二十块不值。”
许小满放下叉子:“这题确实难。”
“我后来问她希望我怎么做。”
“她怎么说?”
“她说真正体贴的人不需要问。”
许小满沉默两秒,郑重评价:“超纲了。”
周既明低头笑。
气氛突然松了下来。
陌生男女第一次见面,通常会有很多礼貌的空白。可他们两个好像没有。不是因为一见钟情,也不是因为灵魂契合,只是因为谁都不需要装成比自己更大方、更高级、更随性的人。
许小满可以坦然承认自己买牙膏会等第二件半价,周既明也可以坦然说他已经连续用了四年的手机,只要还能接电话就没打算换。
“那你为什么出来相亲?”许小满问。
“我妈觉得我再不扩大社交范围,可能会和公司仓库管理员一起退休。”
“仓库管理员多大?”
“五十六。”
“那确实比较紧迫。”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妈觉得我交友圈里男的太少。”
“你做活动还男的少?”
“供应商不算社交对象。”
“为什么?”
“因为见了面第一句话通常是‘这个价格还能不能再压’。这种关系很难发展。”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许小满愣了一下。
周既明补充:“也是因为价格认识的。”
她反应过来,笑了:“合作伙伴。”
“只是合作伙伴?”
“第一次合作,观察期。”
服务员把甜品端上来,是一小块焦糖布丁。
按照刚才约定,归许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