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我紧紧地抱着她,用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的身体,试图将那股可怕的热度降下来。
“念儿,乖,别怕,娘在这里……”我语无伦次地哄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落在她的襁褓上。
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留不住她。
到了后半夜,她的哭声渐渐微弱了下去。她的小手,无力地垂在我的臂弯里,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也慢慢地失去了光彩。
“娘……”她发出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像是在向我告别。
然后,她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张安详的小脸,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穿透了清芬阁的屋顶,在桐城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我的丈夫,我的女儿。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羁绊,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被命运无情地斩断了。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未亡人”。
从那一天起,我不再流泪了。
我将女儿的遗体,安葬在了方家的祖坟旁。然后,我回到了清芬阁,关上了门。
我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摘下了头上所有的珠翠。我将那些曾经写过的、关于风花雪月的诗词,全部付之一炬。
我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诗稿,心中一片死寂。
姚家的人,开始用更加异样的眼光看我。他们眼中的怜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避讳。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克夫克子的扫把星,是一个被老天爷诅咒的不祥之人。
我知道,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在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告别了姚家的父母,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我穿着一身缟素,头上戴着白色的孝花,走在桐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晨雾还未散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乌鸦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路过街角的铜镜铺时,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头发因为长期未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她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衣,像是一缕游荡在人间的幽灵。
那是我吗?
那个曾经在清芬阁中吟诗作画、憧憬未来的少女,去哪儿了?那个在产房里咬牙忍受剧痛、期盼着新生命的母亲,又去哪儿了?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冰冷的镜面。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心底。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方维仪,”我在心中对自己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姚家的媳妇,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你只是你自己,是清芬阁中的方维仪。”
回到方家老宅,祖父和父亲并没有责备我,母亲更是抱着我痛哭失声。他们为我收拾出了一间清净的阁楼,那便是我后来的“清芬阁”。
我搬进了清芬阁,将那些象征着少女时代的胭脂水粉、华丽衣裳,统统付之一炬。熊熊的火焰在院中燃烧,映红了我的脸。我看着那些曾经陪伴我度过美好时光的物品,在火中化为灰烬,心中没有一丝留恋。
从此,我换上了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插上一根木簪。我不再出门,不再交际,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方寸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