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的那个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姚孙棨下葬的那天,桐城下了一场凄冷的冻雨。我穿着一身粗麻缟素,头上戴着白色的孝花,静静地跪在坟茔前。看着那座新垒起的黄土堆,我的心,已经像这脚下的泥土一样,彻底冷透了。
然而,命运对我最残忍的捉弄,才刚刚开始。
就在姚孙棨头七刚过,我还在无尽的麻木与悲痛中熬着日子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强烈的干呕,将我彻底击溃了。
姚家的老大夫为我诊了脉,随后,他放下脉枕,用一种极其复杂、夹杂着怜悯与惊异的眼神看着我,低声说道:“二奶奶,您……是有喜了。”
有喜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我呆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我怀孕了。我怀了姚孙棨的骨肉。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最初几天,我的心中,竟破天荒地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姚孙棨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是我在这冰冷人间,唯一可以抓住的羁绊。我以为,上天终究还是可怜我,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可是,这份微弱的盼头,很快便被现实的残酷碾得粉碎。
姚家的公婆,在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们不再对我冷眼相待,反而开始派人来嘘寒问暖,甚至送来了不少补品。但我从他们那充满算计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真正的意图——他们不是心疼我,他们是在乎姚家的香火。
“若是能生下个男丁,”婆婆在门外对丫鬟低声嘱咐道,“那她便是姚家的功臣。若是个丫头……哼,一个克夫的寡妇,生个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姚家的粮食。”
我坐在屋内,听着门外那毫不掩饰的闲言碎语,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一个延续姚家血脉的容器。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生死存亡,都不及一个“男丁”来得重要。
十月怀胎,对于寻常女子而言,是充满期盼与喜悦的旅程。可对于我,却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凌迟。
我拖着日益沉重的身躯,在这座没有丈夫、没有温情的深宅大院里,独自熬过了无数个寒冬。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我的身子却越来越单薄。我穿着宽大的素色棉袄,头发简单地挽起,不施粉黛,形如槁木。
每当夜深人静,我抚摸着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我不知道,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我该如何将他抚养长大。我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另一场苦难的开端。
万历三十一年的隆冬,大雪封门。
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清晨,我发作了。
产房里没有丈夫的陪伴,没有婆婆的关怀。只有几个稳婆和丫鬟在忙乱地穿梭。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忍受着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浸透了我的衣衫,我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我不叫。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心疼。
“哇——”
伴随着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啼哭,我的孩子降生了。
“恭喜二奶奶,是个小千金!”稳婆满脸堆笑地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抱到我面前。
千金。
我看着她,心中那最后一丝期盼,也随着这漫天的大雪,彻底冻结了。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她抱进怀里。她那么小,那么轻,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给她起名叫“念儿”。
念着念着,盼着盼着。我不知道在念什么,也不知道在盼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了。
我亲自给她喂奶,亲自为她换洗尿布。我将我所有的爱与温柔,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小的生命上。看着她在我怀中安然入睡的模样,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然而,命运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念儿九个月大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是一场无情的野火,瞬间吞噬了她幼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