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我停在了一个男人的面前。
那是我的丈夫,姚孙棨。
他今天也穿上了新郎的吉服,一件绿色的圆领袍,头戴乌纱帽。那是明代庶人假借九品官服的规制。可是,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个滑稽的笑话。他太瘦了,瘦得撑不起那身衣服;他太虚弱了,连站着,都需要旁边的傧相暗中搀扶。
“一拜天地——”
我与他并肩站着,面向北方,深深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我们转过身,向着姚家的公婆行礼。
“夫妻交拜——”
我转过身,面向姚孙棨。他也在看着我。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盖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药苦味,以及那种属于将死之人的、沉沉的死气。
我们相对弯腰,行了最后一礼。
这一拜,拜的不是结发夫妻,不是百年好合。而是拜我这十七岁的青春,就此埋葬;拜我这一生,注定孤苦无依。
礼成。
我被送入了洞房。
当房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时,我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
新郎坐在我的身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咳得弯下了腰,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扶他。我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咳嗽声,听着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维仪……”他终于止住了咳,用一种极其微弱、带着深深歉意的声音唤我,“委屈你了……”
我缓缓地伸出手,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昏暗的红烛下,他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眼前。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披着喜服的枯骨。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愧疚与绝望。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的脸上,没有新婚妻子的娇羞,没有对未来的憧憬。我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不委屈。”我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可怜我自己。”
他愣住了。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与他拜堂成亲的女人。
我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系着红绸的秤杆。按照习俗,新郎要用秤杆挑起新娘的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可是,他连拿秤杆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然后,我伸出手,自己将那顶沉重的凤冠摘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珠翠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歇着吧。”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今晚,你睡床,我睡榻。”
说完,我转身,走到内室那张供丫鬟守夜的榻前,和衣躺了下去。
我没有脱去那身华丽的嫁衣,也没有卸下那沉重的霞帔。我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顶绣着鸳鸯的红色床帐。
窗外,传来了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我的洞房花烛夜,没有温存,没有呢喃,只有浓重的药味,和隔壁床榻上,那如同破风箱般、随时可能停止的喘息声。
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那大红织金的嫁衣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清芬阁中吟诗作画、憧憬未来的少女方维仪,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为“姚孙氏”的、等待守寡的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