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她回着。
“宋大人好口才,”他开口,“一篇经文念完,陛下就振奋起来,比丹药还要管用。”
宋知意不想和他掰扯,敷衍道:“赵大人过奖了。经文不过是经文,效用全在听的人心中。”
赵高哼笑一声:“宋大人,赵某随口提醒一句,陛下近日心情起伏不定,有些话说得太满了,将来收起来的时候,怕是要费些力气的。”
她冷声回道:“多谢赵大人提醒。不过臣说的话,句句都是从经文里来,往道理里去,没有什么需要收起来的。倒是赵大人,该想想自己能为陛下分什么忧。”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气性上头,几步便跨过了跳板,回到了自己船上。
掀帘进舱,宋一迎上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刚刚胡亥殿下来过了。”
宋知意脱下外袍,换了一件:“他来做什么?”
“想请大人一起用午膳。”宋一转述。
“就说我要给陛下炼丹,推了吧。”宋知意抽出信纸,“宋三呢?待会船靠岸得送封信。”
“她估计在和宋七她们吹牛呢,我现在就去找她。”宋一说着出门了。
宋知意埋头写信,大致提了最近的行程和趣事,交代了有关宋一她们日后的安排,写着写着有些感性,末尾添了句“我很想见殿下”,搁下笔发起了呆。
船队午后靠岸补给,船夫们吆喝着抛缆绳、搭跳板,木头的碰撞声和铁链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一早就蹲在船头等着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岸上:“大人!靠岸了!”
“嗯呢,我们去前面集市逛逛。”宋知意踩上实地的那刻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在船上待久了,忽然走平地反而有些不习惯,像从一座摇晃的秋千上跳下来,脚底踩实了却还是觉得地面在晃。
宋三已经跑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面去了,蹲在那里不知在扒拉什么。宋知意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低头一看,她正拿一根树枝捅树根底下一个蚂蚁窝,黑色的蚂蚁受了惊,乌泱泱地涌出来,沿着树皮的纹路四散奔逃。
“……你多大了?”宋知意无言。
宋三嘿嘿一笑:“大人你看,关中的蚂蚁哪有这么大的,有的还会飞。”
宋知意弯腰弹了弹她脑袋:“这种蚂蚁咬人可毒了,别弄它们,前面有好吃的我们去看看。”
宋三立刻把蚂蚁忘到了脑后,三两步跟上来。
前面是一道石板街,两旁挤满了密密匝匝的摊铺,布棚连成一片,把午后的日头筛成碎金洒在人身上。
两边摆着的摊子五花八门,有卖陶器的,大大小小的罐子盆碗在草席上码得整整齐齐;有卖布匹的,靛蓝、月白、赭红,一卷卷堆在案板上;有卖竹编的,篮子、席子、篓子,手艺精细;有卖各种蜜饯果脯的,金黄色杏干、暗红色枣脯、琥珀色糖渍梅子,在日光下像一担半透明的宝石……
宋知意走到蜜饯摊子旁,货郎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见有人来,笑眯眯地:“贵人尝尝,自家做的。”
老人边说边用竹签戳了一块杏干递过来,宋知意接过来咬了一口,杏干韧韧的,甜中带一点微酸,果肉被蜜浸透了,在齿间慢慢化开,留下满口清润的余香。做工比后世的粗糙些,但更原汁原味。
她点点头,每样别的都尝了一颗,让货郎每样都包一些起来。
“好嘞。”货郎高高兴兴应着,麻利地用干荷叶包好了,四角折得整整齐齐,再用草绳一捆。
集市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投下浓密的树荫。榕树下摆了几张木桌,有人在那里卖茶水和面食。
宋知意和宋一在榕树下坐了下来,卖面的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见她们坐下便过来招呼,声音爽利:“两位贵人吃面不?新擀的,配腌雪菜和肉臊子,香得很!”
宋知意点了两碗,面用粗陶大碗装着,满满当当,雪菜碧绿,肉臊深褐,面条白润,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光是看着便很有食欲。
她挑起一箸面,低头慢慢吃着。雪菜的咸酸和肉臊的油香混在一起,融进了筋道的面里,一口下去十分满足。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回到船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船队的帆影也都染成了暖黄色。
明日会如何,便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