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知意就醒了,在床上枯坐了片刻。
外面江面上传来船夫解缆的吆喝声、木板被踩动的笃笃声以及各种招呼和交谈声,十分热闹。她听了一会,心里活泛了些,穿好衣裳,对着铜盆里洗了把脸。用完早饭后,她带着宋一穿过跳板往主船走去。晨光正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风不大,带着江水的清润气息,把心里沉甸甸的情绪冲散了。
她到主船中舱外时,帘子半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脚步顿了一下。
是赵高。
“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想来是昨夜歇得安稳了。这是今年新上的芙蓉糕,陛下尝尝。”
帘缝里透出赵高侧身的轮廓,他弓着腰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玉盒,动作殷勤而妥帖,语气恭敬而谄媚。
看来不管做到什么级别,牛马只会变成更高级的牛马。
“陛下,宋大人来了。”王离见她来,进去禀告。
赵高脸上堆起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副温和面孔。
宋知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案前,对着榻上那人福了福身,语气平稳:“臣女见过陛下。”
“起来吧。”秦始皇摆了摆手。
王离笑着进言:“宋大人来得正好,陛下方才还说起今日精神不济,正要人念经文静心。”
“那我确实来得巧了。”宋知意笑道,在案侧跪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是誊好的《黄帝阴符经》,字迹端正清秀,墨色匀净。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不疾不徐地念诵。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秦始皇微微阖了眼,靠在凭几上的姿势放松了些。
宋知意念着经文,余光却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赵高那边。赵高没有走,退到了舱门附近的阴影里站着,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而安静,像条尽职尽责的狗。
“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宋知意念到末句,声音逐渐低下来,如同水面上的波纹平息。
秦始皇睁开了眼:“宋爱卿,你方才念的那句‘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是何意?”
赵高从舱门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停在灯光明亮处,姿态从容道:“陛下若问这句,臣倒也听过几个说法。‘象’乃是形迹之极,阴阳相胜则万象生焉,正是修道者进境之兆。也有人讲得更通俗,不过是说天地万物相生相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罢了。宋大人既引了这句经文,想必自有高见。不如趁陛下有兴趣,替陛下细解一番?”
就你戏多。宋知意内心吐槽。
她抬起头,语气平缓:“陛下问的这一句,正是全篇之眼。‘阴阳相胜之术’,并非指两者斗争,而是说它们在交替中彼此验证,相互成全。臣以为,陛下近日的困乏,若放在这个道理里去看,正是‘静’的一面在补足此前耗费的‘动’,让身体有机会自行修整,兼之以丹药助力,齐天之寿指日可待。”
一说到长生,秦始皇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兴致勃勃地坐起来:“丹药助力,兼之以阴阳调理?”
宋知意垂着眼,姿态恭谨,感觉到秦始皇的目光落在头顶,热切锐利,她保持着平稳的语调:“回禀陛下,修仙之路必经三道关隘,初关是气血翻涌,次关是困顿如眠,到了末关,便是某一日醒来,忽然觉得身轻如羽,耳目所及皆与昨日不同,那时才是脱胎换骨。而陛下方才说近日困乏,臣斗胆揣测,陛下或许已经行至次关的末尾了。”
秦始皇没有立即接话,放在凭几上的手突然收紧了,呼吸急促了些,眼里翻滚着巨大的喜悦和期待。
宋知意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次关的末尾,”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好,好啊。”
宋知意安静地跪坐在案侧,等着他慢慢消化方才那一整段话。
良久,秦始皇摆了摆手,声音振奋:“你二人退下吧,让王离进来服侍我。”
“是。”宋知意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晨光正好铺满整片甲板,她脚步未停,想立刻回去给扶苏写信。
“宋大人。”赵高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都快忘了你和王离一样也是个太监了。宋知意暗想,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