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甚至还没落定，桌对面的笔尖便已经再次在纸面上划出了墨迹。

达米安膝盖上的德文期刊已经整整三分钟没有翻动过一页。

青年那双锋利的冷绿色眼眸微微眯起，透过额前垂落的碎发，落在奥戴尔那截白皙、平稳且毫无生理颤抖的手腕上。

十八岁就握有数个博士学位的达米安，本身就是刺客联盟与韦恩基因结合出的全人类顶级神童范本。

在严苛的生理训练与超常的智力开发下，他同样能以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吞吐海量信息、越级拆解高难度学术谜题——但那依然是“解题”。

解题遵循着大脑的底层逻辑：神经元放电、算法模型筛选、记忆库提取，在不同假说之间做出权衡。

哪怕思考的间隙只有百分之一秒，解题者的指节、瞳孔、乃至下颌肌肉都会产生些许极微小的迟疑与停顿。

但奥戴尔没有。

她写下答案的样子像是在日光下极其漠然地描摹着窗外早就存在的树影。

甚至在翻到第七页的一道有机化学多步反应方程式时，奥戴尔的笔尖第一次偏离了答题框，在黑白印刷的题干旁极其平稳地划下了一道批注线。

“这里印错了。”

她头也不抬地开口，手腕在纸面上毫无滞碍地划过：“第三反应阶段给出的催化剂配比缺少了一个配位结合基团。按照试卷给出的分子式进行空间三维构型推导，其形成的立体异构体在常温常压的物理环境下，其热力学自由能无法支持其自发闭环。如果是为了考查亲电取代反应，反应温度应该强制上调四十摄氏度，或者在底物中将催化试剂更换为无水三溴化铁。”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笔尖连点，随手在题干空白处补画出了修正后的立体分子轨道构型图。

哈珀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被红笔修正的题目。

这套试题是学校理科教研组今年刚刚封闭式命制的新卷，这道题目在学术审核上确实存在极大的配平争议，昨晚教研组才刚刚通过加密邮件发出了紧急修正说明，但他今早出发太急，根本还没来得及在纸质版上手工标注。

整整十二页的高难度测试，耗时十一分钟。

奥戴尔放下笔，神情平静地迎上哈珀先生几乎像是见到了活鬼般的惊恐目光。

“布鲁斯……韦恩先生，”哈珀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飘，“我想，常规的评估……已经完全失去意义了。令嫒的知识储备……哪怕现在直接向常春藤盟校提交荣誉学士答辩申请，也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书架旁的阴影中，长久的沉默之后，布鲁斯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他在长桌边停下，伸手拿起了那叠写满黑墨字迹的厚重纸页。

一个天才儿童——哪怕是达米安，在面对知识时也必然遵循着人类认知的演进规律。

会有性格偏好带来的擅长与生疏，会有涉猎领域的边界，在面对自己从未系统学习过的冷僻分支时，必然会展现出借用其他模型强行推演的粗糙痕迹。

但奥戴尔展现出来的这些东西，完全剥离了人类学习的轨迹。

没有学习的阶段感。

从最浅显的初中历史编年，到极其偏门的古代凯尔特语词源，再到晦涩的高等拓扑学与分子力学，她在调取这些知识时的顺畅程度是完全等同的。

就好像整个三维世界的物理常数、历史切片与人类创造的符号体系，原本就已经像汪洋一般恒定地漫流在她的意识底层。

当考卷放在她面前时，她不需要任何思考，她只需要随手从那片深海里舀起了一勺水，漠然地泼在了纸上。

十三年的绝对空白，没有在她的人格与智力上留下任何哪怕一丝由创伤或缺乏教育导致的断层裂痕，反而呈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全知与无机质感。

他缓缓合拢试卷，递还给哈珀先生，声音平稳、温和：“感谢您的专程到访，哈珀先生。不过，奥戴尔过去很多年都远离正常的群体环境，作为父亲，我并不希望她直接跳级进入高强度的学术象牙塔。”

哈珀先生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融入同龄人的社会环境，体验正常、健康的人际交往与集体生活。”布鲁斯侧过身，视线穿过空旷的书房，落在了远处皮椅上的达米安身上，随后又转回奥戴尔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上，“就按照原本的适龄阶段，安排她进入高年级。和达米安同一个班级。”

“我没有意见。”达米安合上手中厚重的法学期刊，书脊合拢发出清脆的沉响。

他站起身，俯视着长桌旁安安静静的少女：“如果这是父亲的安排。”

奥戴尔坐在椅子上，目光平移，越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落到达米安脸上。

“好的。”奥戴尔迎着达米安充满探究与敌意的冰冷视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会准时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