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店中央，冷着脸环顾四周，视线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奥戴尔。

奥戴尔对那些挂在金属架上的衣物完全没有偏好。

她走到一个衣架前，伸手拿下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又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大衣。

她并不懂什么是厚度与版型，只是觉得这两件东西加起来应该足够厚实，可以多挡几层视线，免得自己体内空空荡荡的状态被人看穿。

她抱着衣服，走到了店铺深处的一面三面落地全身镜前。

镜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暖光的照射下，忠实地折射出周围的一切。

然而，就在奥戴尔站在镜子前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微微凝固了。

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身形：合身的白色针织衫，深色的长裙，苍白漂亮的脸孔。

但在三面镜侧面的夹角折射里，在那个视线不容易注意到的死角阴影中——镜中的“她”身后，原本该是平整垂落的黑色发丝下方，却隐隐约约翻卷着几根粗粝、半透明的深灰色黏质肉条，正无声地贴着衣领的边缘微微抽搐。

更要命的是，地面上被射灯拉长的那道影子里，边缘居然不是平滑的人形线条，而是参差不齐地凸起着几个不断蠕动生灭的微小凸起，像是一串串悄悄张合的眼泡。

她面不改色地垂下眼睫，藏在长裙下方的双脚甚至没有动弹，但在那层单薄的人类皮囊之下，高维原浆瞬间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内聚吸力。

镜子死角里那些试图探头探脑的细小触须，像被踩到尾巴的蜗牛一样，以极快的速度缩回了后颈皮下，被彻底碾碎重构。

而地面上那道影子里不安分的眼泡凸起，也在半秒内被她抚平，重新变回了普普通通、毫无生气的模糊影子。

镜中的少女重新变回了挑不出瑕疵的人形标本。

“挑好了没有？”身后传来达米安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声。

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双手抱胸，眉心微蹙。

奥戴尔转过身，看了看手里的高领毛衣和大衣，又看了看达米安。

她不知道人类试衣服的流程，但她记得刚才在杂志或者路边看到的场景——同伴之间似乎需要给出一个名为“评价”的反馈。

于是，奥戴尔没有走向更衣室，而是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一步退得毫无预警，直接穿过了达米安常年维持的一米安全距离。

达米安眼神一凛，脚尖下意识地就要向后滑步拉开距离，但他身后恰好是更衣室外侧的胡桃木立柱，退无可退。

就在这半秒钟的迟疑间，奥戴尔已经退到了他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减到了不足半拳。

女孩子的后背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胸膛，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发梢极其轻微地扫过了达米安的下巴和颈侧的风衣领口。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仿佛刚从极地深处封冻了千万年的冰雪中捞出来的冷冽气息，那股冷意顺着他的领口无声地渗了进去，让达米安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起来。

“这个套在外面，可以吗？”奥戴尔反手把那件羊呢大衣按在自己身前，然后微微仰起头。

她的后脑勺几乎就要枕在达米安的右侧肩窝上。

她没有回头看他，而是就着这个几乎完全嵌在他怀里的姿态，抬起眼眸，专注地通过正前方的三面镜看着镜子里的达米安。

达米安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雕。

他的手抬到半空中，掌心在即将触碰到她单薄肩膀的前一毫米处，硬生生地顿住了。

太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完全没有颤动的样子，他掌心下方就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温暖的体温。

达米安眼前的光线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恍惚。

耳边店内舒缓的萨克斯音乐仿佛在一瞬间被拉远到了极其遥远的时空彼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万千深海细流在海底沙砾上滑过的低沉低语。

那声音并不恐怖，反而透着一种能抹平一切尖锐情绪的麻木。

他大脑深处那根紧绷到了极点的、时刻准备拔刀反击的神经，像是被一双冰凉柔软的手轻轻抚过，原本尖锐的敌意与戒备，诡异地化作了一片混沌的迟钝。

他想质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种想要彻底撕碎她伪装的冲动，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疲惫而遥远。

“……达米安？”镜子里的女孩轻轻眨了眨眼，声音平直地唤了他一声。

达米安猛地回过神来。

那股幻听般的水流声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周围依然是灯火通明的服装店。

少年的呼吸有些粗重，额角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极细的冷汗。

他像是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有些狼狈地向旁侧跨出了半步，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丑死了。”

达米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硬邦邦的单词，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掩饰不住的恼怒：“去换另外一件。还有，离我远点，韦恩家的礼仪没教过你站在别人前面挡路吗？”

奥戴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大衣。

“哦。”她平静地应了一声，抱着衣服转身走向了旁边的更衣室。

达米安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

他的手掌心里满是冰冷的虚汗，耳根处那抹莫名的燥热却迟迟没有退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她手掌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玉石般滑腻冰凉的触感。

他分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究竟是因为女孩毫无距离感的靠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