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呼吸。
“先抽血。”布鲁斯走到床边,语气不容置疑。
旁边的护士端着放满真空采血管的托盘走上前,解开止血带绑在奥戴尔纤细的手臂上。
奥戴尔任由护士拍打着她的肘窝的同时,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能够根据布鲁斯给出的规律手搓出DNA,但人类的血液好像不仅仅是DNA和红色颜料的混合物。
护士拿起酒精棉球,低头擦拭着她手臂上的皮肤;布鲁斯正站在床尾,目光紧盯着护士的操作流程。
就在护士撕开一次性注射器包装、布鲁斯的视线被护士后背完全遮挡住的这短短两秒钟死角——
诊疗室纯白色的无缝抗菌墙壁上,异变陡生。
在距离护士脚边不到三十公分的阴影墙缝里,墙面涂料突然像水波一样软化裂开。
一根半透明、宛如深海发光水母触须般的细小肉芽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它在空气中没有任何破风声,快得如同一道看不见的静电火花,直接贴着地面滑向操作台下方的废弃标本冷藏箱。
那里刚刚封存了一管上午某位健康体检者抽完备用的标准血液样本。
触须尖端裂开一道微型吸盘,瞬间穿透试管胶塞,吸取了大约零点五毫升的样本。
她的感知在千万分之一秒内完成扫描:血红蛋白,白细胞,血糖,包含三十四种基础生化酶与微量杂质配比……
触须顺滑地缩回墙缝,墙壁的白色乳胶漆重新硬化,平整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奥戴尔的体内,这套被抄来的配方瞬间载入。
原本流淌在手臂假造血管里的无色原浆迅速捏造出铁与氧,按照标准参数,合成出一模一样的人类生化血液。
“可能会有一点刺痛,别怕。”护士轻声安慰着,将采血针扎进了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汩汩流出,迅速填满了整整四支不同颜色封顶的采血管。
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压住针眼:“好了,非常顺利,凝血看起来很正常。”
布鲁斯走上前,伸手拿过其中一支采血管。
他隔着透明玻璃管壁打量着里面的暗红液体,在冷光灯下,血细胞在血浆中呈现出极度标准的人类悬浮状态。
“拿去加急化验。”布鲁斯将试管递给护士,随后转向医生,“开始断层扫描。”
十分钟后,控制室。
厚重的铅玻璃窗将房间一分为二。
窗户对面,奥戴尔平躺在巨大的环形扫描仪床板上,随着滑轨缓缓滑入黑洞洞的扫描通道内部。
庞大的机器开始高速旋转,发出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
控制室内,高分辨率医学显示器上一层层横截面图迅速刷新出来。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图像上扫视,神情逐渐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欣慰:“韦恩先生,您看这里——”
屏幕上呈现出的,是一套堪称完美的人体内部解剖图像。
左右两扇肺叶纹理清晰,没有积液,没有结节;
纵隔中央,那颗由心肌构成的器官在有节奏地舒张收缩,射血分数完全在正常区间内;
横膈膜下方,肝、胆、脾、胰排列得整整齐齐,胃部虽然排空,但黏膜褶皱清晰可见;
甚至连回盲部和小肠的蟠曲角度,都挑不出丝毫病理性改变。
这就是一个发育健全、处于极度健康状态的人类少女该有的内脏。
“各项器官形态非常标准,甚至……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更规整。”老医生赞叹道,“除了有些轻度脱水,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布鲁斯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过度受力而微微发白。
太标准了。
就像是……
直接把刚才全息投影仪里那份供医学生参考的人体3D解剖模型,原封不动地打印进了这个女孩的肚子里。
人类的内脏从来都是各有各的偏转角度,有的胃下垂,有的肠粘连,有的肺叶有些许先天性分叶异常。
可眼前的这具躯体,每一个器官的位置、大小、边缘平滑度,都精准地吻合了教科书上的中位数。
“滴——”
随着最后一段扫描结束,滑轨平稳地将奥戴尔从机器内部送了出来。
铅门打开,布鲁斯迈步走进检查室。
奥戴尔从检查床上坐起身,白色的针织衫下摆垂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布鲁斯,脸上露出了一个练习得越来越自然的人类微笑:“布鲁斯,我体内有那些东西了吗?”
“……有。”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她从床上扶下来,“一切都很正常。”
“那就好。”奥戴尔轻声说。
她踩在地板上,跟着布鲁斯向外走去。
在踏出检查室大门、走向专用电梯的安静走廊里,宽大的针织衫遮盖之下,奥戴尔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负担。
维持这套复杂的低维零件简直是一场精神折磨。
要同时操控成千上万根比发丝还细的毛细血管、不断分泌酸液的胃袋、几十米长必须维持蠕动节律的肠道,还要兼顾两片吸气呼气的海绵组织……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琐碎、太容易出岔子了。
她的原浆本能一直在底下蠢蠢欲动。
刚才在检查床上,她光顾着调整肝脏的边缘弧度,差点就忘了压制锁骨下面的自主增生,险些把第二只眼睛长到肩膀上去;
甚至在下床那一瞬间,腹腔深处的某截肠壁还自作主张地分化出了几枚用来捕食的倒钩吸盘,吓得她赶紧抹平。
更糟糕的是,如果哪天自己一个走神没看管好,体内哪个多长出来的零件不小心脱落掉出来——比如胃里突然吐出一颗眼球,或者袖口滚落出一截多余的触须肉芽——那场面在人类面前根本没办法解释。
“叮”的一声,专用电梯的双扇金属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将走廊的光线彻底切断。
就在视线被封闭的这一秒,奥戴尔果断撤掉了对内部的所有精细控制。
在那层看似吹弹可破的少女皮膜深处,一阵极其微弱的软体消融声泛起。
刚刚还在CT扫描仪下完美呈现的肝、胆、脾、肺、胃,以及那一整套弯曲盘绕的人类肠道,在一瞬间全线崩解、液化,如同被热水冲散的冰沙,迅速融回了那团冰冷、粘稠的高维原浆。
她只留下了最初那一颗粗糙的人造液压泵,在空荡荡的胸口敷衍地撞击着肋壁,勉强给表皮供上一层三十六度的体温。
奥戴尔悄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下来。
果然,身体里塞的东西越少越好。
没有那么多零碎的器官挂在里面,她就不用提心吊胆地提防自己会不小心长出个眼睛,或者走着走着从身上掉下个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