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李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绾绾推开院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哪吒，他正低头跨过门槛，肩膀上的伤被泥水糊住了，看不清深浅，可衣料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肉，红肿一片

绾绾没说话，径直往厨房去了

哪吒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想叫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血，皱了皱眉，往自己屋里走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黑沉沉的

他摸黑走到桌边，把乾坤圈放在桌上，又解开混天绫，红绫上沾着泥和干涸的金色龙血，团在一起，硬邦邦的

他把混天绫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低头解外衣的带子。带子上沾了泥，滑腻腻的，解了半天解不开

他正跟那根带子较劲，门被推开了

绾绾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水面上浮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盆边搭着一个小瓷瓶

她把盆放在桌上，又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盏灯进来，屋子里亮了些

哪吒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没出声

绾绾把灯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解不开的带子，伸手过去

哪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绾绾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伸过去，捏住那根带子，轻轻一扯，解开了

外衣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被泥水浸透的中衣

绾绾把外衣拿走，又去解中衣的带子

哪吒抓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他声音闷闷的

绾绾看着他，没挣，也没松手，就那么看着他

蓝色眼睛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哪吒被她看得手慢慢松了

绾绾把他中衣脱下来，肩膀上的伤露出来，一道长长的擦伤，皮破了，渗着血丝，周围青紫了一片

绾绾低头看着那道伤，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盆里拧帕子

帕子拧得半干，她走回来，站在哪吒面前，轻轻按在伤口上

哪吒疼得吸了口气，肩膀绷紧了，可他没躲

绾绾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地擦，把泥和干血擦干净，露出底下红红的伤口

擦完了，她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药粉在掌心里

她用手指蘸了药粉，轻轻涂在哪吒的伤口上

哪吒的肩膀又绷了一下，可这次没吸气，咬着牙忍住了

绾绾涂得很慢，从伤口这头涂到那头，涂完了，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凉丝丝的气吹在伤处，哪吒觉得那点疼忽然就轻了

绾绾直起身，把瓷瓶盖好，又把帕子洗干净拧干，搭在盆边

她做完这些，端着盆要出去倒水

哪吒叫住她

“绾绾”

她回头看他

哪吒坐在床边，光着上身，肩膀上涂了淡黄色的药粉，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可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绾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就端着盆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哪吒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药粉已经干了，薄薄一层附在伤口上

他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了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清凉的，带一点点苦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条龙临死前说的话

她不是人

她身上有天上来的味道

她是什么，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掉在他面前

这些问题他从前没想过

绾绾就是绾绾，从天上来也好，从地里冒出来也好，反正她在他身边，跟了他六年

可她到底是什么？

门又开了，绾绾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桌上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中衣，抖开，走到哪吒面前，给他披上

哪吒伸出手臂穿进袖子，绾绾绕到他身后，把衣服拉正，又走到前面来，给他系带子

她低着头，手指笨拙地绕着带子，系了半天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哪吒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刘海在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颗小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眼角下方

她系完了带子，抬头看他，蓝色眼睛直直对上他的

“好了”她说

哪吒看着她，没动

绾绾被他看得歪了歪头，以为他还有哪里不舒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的手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哪吒眼皮跳了一下

“没发烧”绾绾收回手，下了结论

哪吒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绾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浮起一点疑惑

哪吒攥着她的手腕，攥了一会儿，开口“那条龙说，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