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凡站在梧桐树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苏浩安又发了一条:“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他那人你知道,嘴硬。”
温以凡没回。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一片正好飘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她走进旁边的超市,拿了一瓶酱油。走到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桑延发来的消息。
“买了吗。”
“买了。”
“什么牌子。”
“海天。”
“行。顺便买袋盐。”
温以凡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打字:“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多买东西。”
桑延:“你管我。买盐。”
温以凡:“桑延。”
桑延:“嗯。”
温以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谢谢你。”
桑延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废话。”
温以凡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拿着酱油和盐走出超市。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她接起来,桑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小的,但很清楚。
“妈妈。”
“嗯。”
“爸爸让你回来的时候慢点走。他说路上有叶子,滑。”
温以凡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梧桐叶确实铺了一地,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好。妈妈马上到家。”
“妈妈。”
“嗯?”
“今天的天是蓝色的。晚上也是蓝色的。我在阳台上看的。”
温以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南芜的夜空是深蓝色的,云层很薄,透出远处的灯光。她看着那片深蓝,想起桑也画里的蓝色天空,涂得满满的,一点空隙都不留。
“妈妈看到了。”
“那你回来吧。爸爸在做饭。他做了你喜欢的。”
温以凡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拎着酱油和盐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梧桐叶的影子叠在一起,踩上去的时候沙沙响。
她走得很慢。一点也不急。
因为她知道,到家的时候,灯是亮的。桑也在等她,桑延也在。那张餐桌上有她的碗和筷子,碗旁边可能还有一杯倒好的水。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灯亮着。厨房那扇窗开着,能看到桑延的侧影。他在灶台前忙着什么,动作利落。旁边有个小脑袋在晃,是桑也。他踩着凳子,趴在灶台边缘,在往里看。
桑延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桑也点了一下头,从凳子上下来,跑开了。
温以凡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秦慧的那句“要走就一起走”。
桑延没有说这句话。桑延说的是“酱油买了吗”,说的是“你管我”,说的是“废话”。但温以凡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把北京地图查了一遍,把附近医院标了出来,把幼儿园视频的方案写进了备忘录。他甚至问了苏浩安,如果他去北京,能不能找到工作。
他没有说“我跟你一起走”。
但他在做准备。
温以凡推开单元门,上楼。走到五楼,门没关,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桑也的小鞋子歪歪扭扭地摆在鞋架上。厨房里飘来排骨汤的香味。
她弯腰换鞋。桑也从客厅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新画。纸上又是一大片蓝色,但这次中间画了三个人,手拉着手,脚下是绿色草地。
“妈妈,你看。”他把画举得高高的,“这次我把爸爸也画上了。”
温以凡蹲下来接画。桑延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拿碗筷的声音。
温以凡看着那张画。三个人,手拉着手。最高的那个人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有一个细节——最矮的那个人旁边,有一条弯弯的线。
她仔细看。那是一个梨涡。桑也画在纸上的,属于他自己的梨涡。
温以凡摸了摸桑也的脸。“这是你?”
桑也点头。他又指了指画上最高的那个人。“这是爸爸。”然后指了指中间那个人。“这是妈妈。”
“为什么我们手拉着手。”
桑也想了一下。“因为爸爸说,一家人要在一起。”
温以凡的手停了一下。
桑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温以凡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里那张画,又扫回来。
“洗手吃饭。”
温以凡站起来。她把画放在餐桌旁的书架上,和桑也以前画的那些排在一起。她走进厨房洗手,桑延正在盛汤。她站在水池边,水哗哗地冲着手。
桑延背对着她,忽然开口。“那个家属随行。”
温以凡关掉水龙头。
“你想吗。”
桑延盛汤的手没停。他把汤碗端起来,转过身,递给她。
“先吃饭。”
温以凡接过汤碗。碗是热的,烫在手心里,很实在的温度。她端着碗走出厨房,在餐桌前坐下来。桑也已经坐在他的儿童椅上,拿着勺子等开饭。桑延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最后一碗汤。
三个人开始吃饭。
温以凡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桑延抬头看她。
“我下个月走。”她说。
“嗯。”
“走之前,我想带桑也去一趟老家。看看我爸。”
桑延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
“我请个假。一起去。”
温以凡看着他。
桑延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吃饭。”
温以凡低下头。她把那块排骨吃了,然后继续吃碗里的饭。桑也坐在旁边,晃着小短腿,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窗外,南芜的秋天正式来了。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满地。但五楼那扇窗户里,灯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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