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延没说话。
“桑延,”苏浩安语气认真了,“你以前连自己住哪都不在乎。大学那会儿宿舍楼下卖什么你都不知道。”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桑延看着桑也。桑也正把疫苗本翻来翻去,一本正经地看上面的字——他还不认识字,但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审阅一份重要文件。
“以前是一个人。”桑延说。
苏浩安没再追问。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苏浩安说,“我帮你问问。北京那边我有个大学同学做媒体,回头把联系方式推你。”
“谢了。”
“少来这套。”苏浩安顿了顿,“桑延,你老婆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桑延没回答。他把电话挂了,走回长椅,在桑也旁边坐下来。
桑也抬头看他。
“爸爸。”
“嗯。”
“你不高兴。”
桑延侧头看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
桑也指了指自己的两只眼睛。桑延看了他两秒,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少管闲事。”
桑也低下头继续翻疫苗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他用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桑延看着他的侧脸——认真的表情,微微蹙着的眉心,还有那枚浅浅的、只有在用力抿嘴时才会露出来的梨涡。
“爸爸,”桑也指着疫苗本上的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桑延低头看。是“年”字。
“年。”
桑也“嗯”了一声,把“年”字记在心里。他合上疫苗本,抱在怀里,晃了晃腿。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桑延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说。”桑也低头看着手里的疫苗本,“我听见你打电话了。你说一年。”
桑延没说话。
“一年是多久。”
桑延看着诊室门口亮起的号码牌。他想了想。
“三百六十五天。”
桑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十就乱了,他放下手,皱了皱眉。
“很久。”
“嗯。”
桑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疫苗本递给桑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面,把刚才一个小朋友掉在地上的纸团捡起来,丢进去。
他走回来,重新坐好。
“那我可以给妈妈打电话吗。”
“可以。”
“每天都打。”
“随你。”
桑也点点头。他转过头,看着桑延。
“爸爸也打。”
桑延看着他。
“我不用你管。”
桑也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桑延的手背。很轻,两下。
桑延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三岁孩子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是温以凡昨天刚剪的。桑也拍完,收回手,继续晃腿。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喊桑也的名字。
桑延站起来,把疫苗本递给护士,弯腰把桑也抱起来。桑也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桑延拍了拍他的背。
“打针不哭。”
“嗯。”
桑也真的没哭。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看着护士把针拔出来,按住棉签。然后他抬头看桑延。
“好了。”
桑延看着他,忽然想起温以凡。想起她打针的样子。她也不哭,只是脸色会白一点,然后装作没事。这么多年了,他一直知道她在装。
桑也的安静和温以凡不同。温以凡是忍着,桑也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但桑延知道,针扎进去的时候,桑也一定是有感觉的。他只是不觉得需要表现出来。
他把桑也抱紧了一点。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桑也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爸爸。”
“嗯。”
“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桑延把他放下来。桑也的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给桑也系好,站起来拍拍手。桑也迈着小短腿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爸爸,你走快点。”
桑延站在原地。桑也站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等着他。
阳光把桑也的影子拉得很长。桑延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温以凡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迈步走过去。经过桑也身边的时候,他弯下腰,单手把桑也捞起来,架在肩膀上。
桑也抓住他的头发,没挣扎。
“干嘛。”
“你走太慢了。”
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下巴搁在桑延头顶上。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桑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拿出来看。他知道是谁发的。
但他不急着看。
先把桑也扛回家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