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够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要走。
他扑上去,抓住她的脚踝。
后面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只知道他把她锁了起来,八条铁链,锁得死死的。他逼问她那个家族的位置,她不说。他威胁她,她还是不说。他求她,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从痛苦到平静,最后变成了鄙夷。
“你不会找到的。”她说,“你这样的人,永远也找不到。”
他疯了似的打她,骂她,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她始终不说。
最后,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他永远也忘不了——高傲,冷淡,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你什么也得不到。”她说。
然后她咬断了舌头。
他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血液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他愣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都凉了。
他不甘心。
他把她的尸体埋在后山,继续找。找那个家族,找续命的办法。他用了很多年,终于又找到一个人,那也是个女人,也姓张。他算计她,让她失忆,让她跟同伴失散。
他终于进入了她的身体。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她哪怕在昏睡中也保持着警惕,随时可能醒过来把他挤出去。
赖行德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眼尾有颗泪痣的男人。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很久以前,至少对他来说是“很久”。那时候他刚刚找到这个身体,刚刚成功进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这个身体里有个醒着的意识。
那个女人。
她在昏睡中,但她的意识没有睡。她像一只蛰伏的兽,哪怕闭着眼睛,也在警惕着四周。他试了很多次,想趁她最虚弱的时候彻底占据这个身体,每一次都被她挡了回来。
他只能等。
等她真正睡着的时候。
那一次,她终于“睡”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意识忽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处。他心中一喜,立即开始活动,想趁这个机会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但他发现,这个房间里有东西在压制他。
既不是阵法,也不是符咒,而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气本身在排斥他,像是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盯着他。他不甘心,围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找到压制他的源头。
然后他转过身——
那个男人就站在门口。
眼尾有颗泪痣,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在门框前,正看着他所在的位置。
那个眼神。
赖行德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看他所在的这个身体,而是看他——看他这个“东西”。那双眼睛很冷,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化不开的寒。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笃信那个男人看不见他。他只是一个意识,一个附着在这个女人身上的东西,没有实体,没有形态,凡人不可能看见他。可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分明是在盯着他。他之前短暂清醒的时候是见过这个男子笑着与这个女人讲过话的,但现在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然后转身走了。
赖行德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
后来的日子里,他发现了很多事。
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很像。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很疯,而且疯得很理智。他们都冷静,但冷静得不正常。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特质,明明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可怕的东西,但他们不怕。即使怕,却也被他们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轻易不会露出来。
这就导致了他们在某些方面带着点自大。
赖行德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他见过太多自大的人,包括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名动天下,无数人捧着他,他也以为自己能算尽天机,结果呢?死劫当头,逃都逃不掉。
所以他觉得,这两个人迟早会栽在这份自大上。
但后来他发现,不一样。
他们的自大,和他当年的自大,是两回事。他当年的自大,是被人捧出来的,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了。而他们的自大,是实的,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们经历了太多之后,仍然选择活下去的那股劲儿。
那股劲儿,比他的名望更耀眼,也更隐秘。
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个人和那个眼尾有泪痣的男人的气质有很大的不同。
冷,沉,像是经历过太多之后,身上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灰。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这个男人站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不是那种刻意的隐藏,而是他本身就是这样,像是习惯了不被看见,也习惯了不去看见别人。
赖行德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身上没有他熟悉的东西。没有欲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他像是一面镜子,你站在他面前,只能看见自己。
这让赖行德很不舒服。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贪婪的、胆怯的、疯狂的、善良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他能抓住的东西,一个眼神、一丝情绪、一点破绽。但面前这个人,他抓不住。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却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被看透了。
这种感觉,比愤怒更让他难受。
“赖行德。”张起灵开口。
赖行德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紧。
他想起来了。
在那些偶尔能窥见外界的时刻,他见过这个人的脸。在那个女人和张海客的对话里,他听过这个名字。张起灵。张家这一代的族长,历经了很多代,他们往往,经历了很多人一辈子都经历不了的事。
“你的事,”张起灵说,“有人查到了。”
赖行德看着他,没说话。
“张家,”张起灵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查了很多年。”
赖行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多年。
他想起阿蘅。想起她死在他面前的样子,血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高傲,冷淡,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他不知道那个家族有没有找过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来找她。
但此刻,面前这个男人说:查了很多年。
“你想怎样?”他问。
张起灵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心里发毛。
赖行德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和那个眼尾有泪痣的男人一样,他们是根本不在乎他。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东西”,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东西,仅此而已。
但他宁可对方冲过来,宁可对方骂他打他,那样至少证明对方把他当回事。可现在这样,不痛不痒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消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地下回荡,有些凄凉,又有些疯狂。
“查到了?”他说,“查到了又怎样?你能把我怎样?”
他看着张起灵,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挑衅。
“这个身体,是她自己送上门的。”他说,“她来找我的,不是我找的她。要怪,怪她自己不小心。”
张起灵没说话。
赖行德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个身体吗?”他说,“因为你们家的人,只有你们家的人,能让我活下去。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张起灵还是没说话。
赖行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了阿蘅死前的那个眼神。
和面前这个男人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